午时将至,叶家祠堂前的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全族上下三百余口,除了在外经商的,几乎全都到齐了。广场中央搭起一座三丈见方的石台,台上刻满了阵法纹路,那是用来检测弟子修为和战力的试炼台。
“听说这次大比的头彩是块古玉,是二长老从一处遗迹里寻来的宝贝。”
“什么遗迹,我听说是从叶尘那废物手里收走的,是他娘留给他的遗物。”
“那废物的东西?那能是什么好货色,八成是二长老看他可怜,随便拿件东西糊弄他吧。”
人群中传来阵阵议论,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嗤笑。
叶尘站在人群外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右臂的袖管比左臂长了一截,遮住了手腕上那道暗金色的纹路。他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叶尘。”
林瑶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他身边,脸上写满了焦急,“你真的要上去?你别冲动啊,那些长老……”
“我不会冲动。”叶尘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让林瑶心里发慌,“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可是你的修为……”林瑶咬了咬嘴唇,没把话说完。
叶尘的废脉,是整个叶家都知道的事。十二岁那年被诊断出经脉堵塞,无法凝聚灵力,从此沦为全族笑柄。五年来,别说是修炼功法,就连最基础的聚气他都做不到。
一个废人,拿什么去跟那些意气风发的天才斗?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叶尘淡淡开口,“但有些事,就算明知做不到,也要去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林瑶怔住了。
她看着叶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她突然明白,这件事对叶尘来说,已经不是一块玉佩那么简单了。
那是一个儿子,对他娘最后的守护。
“铛——”
铜钟响起,族中大比正式开始。
主持大比的是二长老叶鸿远,一个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他站在祠堂高台上,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全场:“按照惯例,今年大比分三轮。第一轮,十五岁以下弟子参战;第二轮,十八岁以下弟子参战;第三轮,由前两轮胜出者,向族中长老挑战,优胜者将获得本次大比的特殊奖品,一件上古遗物。”
“上古遗物”四个字一出口,全场沸腾。
所有人都知道,那件“上古遗物”就是叶尘她娘的玉佩。但在长老们口中,这枚玉佩已经变成了从遗迹中发掘的宝物,和叶尘这个废人没有任何关系。
叶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
第一轮比试很快开始。十五岁以下的叶家弟子轮番上台,捉对比试。这些少年虽然修为不高,但一个个意气风发,拳脚之间带着灵力的锋芒,看得台下众人连连叫好。
叶尘的二叔叶擎苍的儿子叶辰,在第一轮中连败三人,赢得了满堂彩。
“辰少爷果然是天纵之才,今年才十四岁,已经达到锻体六重了。”
“是啊,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能进入宗门修炼呢。”
叶辰站在台上,意气风发地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人群外围的叶尘身上时,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废物也来看大比?”叶辰故意提高声音,“也不怕污了自己的眼睛?”
周围的人纷纷看向叶尘,眼神里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嘲讽、怜悯、漠不关心。
叶尘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叶辰见他不说话,更加得意:“怎么,哑巴了?还是连抬头看我一眼的胆子都没有?也是,一个废脉的废物,就算修炼一辈子,也只能在地上趴着。”
说完,他大笑着走下台,迎接他的是一片恭维声。
林瑶气得脸色发白,攥紧了拳头:“这个叶辰太过分了!”
“无所谓。”叶尘淡淡道,“让他笑吧。”
“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叶尘抬起头,目光落在高台上那枚被供奉的玉佩上,“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跟谁置气。”
第二轮比试开始,声势更加浩大。
这一轮是十八岁以下的弟子参战,也是叶家年轻一代真正的核心力量。叶家这一辈修为最高的叶锋,今年十七岁,已经达到锻体九重,距离筑基只差一步之遥。他一出手,便技惊四座,三招之内击败了一名锻体七重的对手。
“锋儿果然是我们叶家的希望。”大长老叶远山站在高台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族中栋梁。”
二长老叶鸿远捋着胡须笑道:“是啊,若是他能拜入天元宗,我们叶家也算是有了靠山。”
“那枚玉佩,不如今日就赐给锋儿吧。”三长老叶明轩开口,“一来可作为他勇夺头名的奖励,二来那玉佩中似乎蕴含某种奇特力量,或许能助他更进一步。”
“善。”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认同了这个提议。
他们从来没想过,那枚玉佩真正的主人会站出来反对。在他们眼里,叶尘不过是个废人,连和叶锋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第三轮挑战即将开始,叶锋已经站在台上,等着向长老挑战。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广场上的喧闹。
“等一下。”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叶尘。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步伐很慢,却很稳,一步一步走向广场中央的试炼台。
“叶尘?”有人认出了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来干什么?难道还想上台挑战不成?”
“哈哈哈,一个废物上台?那不是丢人现眼吗?”
“快下来吧,别在上面丢我们叶家的脸了!”
嘲讽声此起彼伏,但叶尘就像没有听见一样,继续一步步地往前走着。
“叶尘!”叶鸿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今天是族中大比,不是你胡闹的地方,还不退下?”
叶尘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长老,目光平静得可怕。
“二长老,”他说,“我只想问一句,那枚玉佩,真的是从遗迹中找到的吗?”
叶鸿远的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叶尘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三个月前,族中以‘保管’之名收走,说是要鉴定。结果这一鉴定,它就变成了所谓的‘上古遗物’,变成了各位长老用来赏赐弟子的奖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我想请问各位长老,这算不算,强取豪夺?”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废脉少年,竟然敢当着全族人的面,如此质问长老。
叶鸿远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叶尘会把这事当众捅出来。那枚玉佩的来历,他们当然心知肚明,但作为长老,他们做事何须向一个废人交代?
“放肆!”叶明轩猛地站起来,指着叶尘厉声道:“你在质疑长老的决定?你以为你是谁?”
“我只是一个儿子。”叶尘平静道,“一个想拿回母亲遗物的儿子。”
“你那废物母亲留下的破玩意儿,也配和族中大事相提并论?”叶明轩冷哼一声,“叶尘,我劝你识相点,自己滚回去,否则别怪我不念同族之情。”
“同族之情?”叶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凉,“五年前我诊断出废脉,你们可曾念过同族之情?让我去干最脏的活,吃最差的饭,住最破的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同族之情?”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全场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那些曾经嘲笑过他、欺负过他的人,此刻都沉默了下来。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们没想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废物,竟然敢说出这种话。
“好,好得很。”叶明轩气极反笑,“既然你不知好歹,那我今天就成全你。你不是想拿回玉佩吗?简单,上台挑战,只要你能打赢任意一个挑战者,玉佩就归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一个废脉之人,别说打赢锻体期的弟子,就连一个普通人都不一定打得过。
“叶尘,别冲动!”林瑶冲上来拉住他的胳膊,“你打不过他们的,真的打不过……”
叶尘转过头,冲她笑了笑:“林瑶,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说完,他甩开林瑶的手,一步一步走上了试炼台。
这一刻,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台上,叶锋正嘲弄地看着他:“就是你要挑战我?”
“对。”
“废物,你是来找死的吗?”叶锋嗤笑一声,“我一拳就能把你打成肉饼,你信不信?”
叶尘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挽起了右臂的袖子。
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发光。
“开始吧。”他说。
“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我了!”叶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向叶尘,一拳轰出。
拳头裹挟着凌厉的灵力,带起一阵破风声。
这一拳,足以打死一头牛。
台下众人已经预见了叶尘被轰飞的画面,有些人甚至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
叶尘抬起右臂,挡住了那一拳。
“轰!”
一声闷响,气浪向四周席卷开来。
叶锋的拳头,结结实实打在了叶尘的右臂上,但预想中的骨裂声没有出现,叶尘的身体纹丝不动,就像一座山一样稳稳地站在台上。
“什么?!”
叶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全力一击,竟然被一个废人用肉身挡住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叶锋怒吼一声,体内灵力疯狂爆发,又是一拳轰出,比刚才更快,更狠。
叶尘依旧没有躲避,只是抬起右臂。
暗金色的纹路,在这一瞬间猛然亮了。
一股古老而磅礴的力量,从纹路中爆发出来,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全身。叶尘的双眼中,有金色的光焰一闪而逝,仿佛星河流转,又仿佛万古苍茫。
第二次碰撞。
“砰!”
叶锋的拳头砸在叶尘的右臂上,就像砸在一块铁板上,巨大的反震力将他的手臂震得发麻,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这……这不可能!”叶锋脸上的轻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难以置信,“你明明是个废人,你体内的经脉明明是堵塞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台下,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些曾经嘲讽过叶尘的人,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高台上的长老们也站了起来,脸色凝重。
“他的身体里……似乎有某种力量在觉醒。”大长老叶远山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种力量,不像是灵力,倒更像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种猜测,而这种猜测,让他既兴奋又忌惮。
台上,叶尘缓缓放下了手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的掌心浮现出一道若隐若现的星辰图案,暗金色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远古的图腾。
碑纹的力量在体内奔涌,就像是一条苏醒的巨龙。
他抬起头,看向叶锋。
“还要打吗?”
叶锋身体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被他一直看不起的废物,此刻竟然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上了一样。
“够了。”
就在这时候,大长老叶远山的声音响了起来。
“今日大比到此为止。”叶远山走下高台,来到试炼台前,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沉默了片刻,“按照规矩,胜者,得玉佩。”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高台上那枚玉佩。
叶尘的眼中,露出了久违的光芒。
叶远山从高台上取过玉佩,走到叶尘面前,亲手交到他手中:“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好好保管。”
叶尘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玉佩的纹路。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玉佩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一丝微凉,那是他娘曾经存在的痕迹。
“我知道你身上发生了某些变化。”叶远山压低声音说道,“叶尘,我在祠堂等你,天黑之前,你必须来见我。”
叶尘抬起头,看着叶远山的眼睛。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疑惑,有兴奋,还有许多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知道了。”
叶尘说完,转身走下了试炼台。
所有人目送着他离去,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右臂上的暗金色纹路映射得熠熠生辉。
那个一直被他们视为废物的少年,今天就像是变了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是星辰的气息。
是远古碑纹苏醒的气息。
而在广场的角落里,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叶尘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碑纹……果然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