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骤然响起。
苏尘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耳边是连绵不绝的号角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像重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他翻身下床,抓起挂在床头的长枪,快步冲出营帐。
营地已经沸腾了。
士兵们从各个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还没穿好铠甲,有的手里还抓着没啃完的干粮,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惶和茫然。苏尘看到虎贲营的副营长陈大牛正站在营地中央,扯着嗓子喊集合,声音都劈了。
“都他妈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苏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大牛面前,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不是说三天吗?”
陈大牛脸色铁青,眼珠子都是红的:“北境蛮族的大军昨天半夜就越过白狼河了,前锋至少三万人,现在已经逼近鹰扬关了。王将军那边传来急令,让咱们火速整军,随时准备出战。”
苏尘心头一沉。
三天时间,他刚刚把虎贲营那帮散兵游勇勉强练出了点样子,基本的队列和号令认了个七七八八。可真正的战场厮杀,不是练队列就能应付的。北境蛮族是马背上长大的,从小吃肉喝奶,个个膀大腰圆,骑兵冲锋起来就像决堤的洪水,普通新兵连站都站不稳。
“队伍还有多久能集合完毕?”苏尘问。
“至少还要一刻钟。”陈大牛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这已经是最快的了,这群小崽子平时懒散惯了,真到了节骨眼上,能跑起来就算烧高香了。”
苏尘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校场。
校场上火把通明,照亮了一张张年轻而惶恐的脸。这些都是农家子弟,有的入伍不到三个月,连血都没见过,现在却要面对北境最凶悍的蛮族骑兵。苏尘站在点将台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知道你们心里怕。”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我也怕。怕死,这是人之常情。但怕有什么用?蛮族的刀不会因为你怕就砍偏一点,他们的马不会因为你怕就停下步子。”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苏尘继续说:“你们当中,有人恨我。恨我把你们从天亮练到天黑,恨我不让你们睡个囫囵觉,恨我把你们往死里操练。可我告诉你们,三天前我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我逼你们练的那些东西,就是为了今天保住你们的命。”
他说着,伸手拿过身边一个士兵手里的长矛,猛地往地上一戳,矛尖入土三寸,稳稳地立在地上。
“虎贲营的名号,是上一代老兵用命换来的。如今这面军旗交到了咱们手里,咱们就不能让它倒了。北境蛮族有什么了不起?咱们脚下是大燕的土地,身后是咱们的父母妻儿。这一仗,退无可退,只能向前!”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火长从队列里站了出来,声音有些发颤:“军候大人,咱们能打赢吗?”
苏尘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能。”
那个“能”字,掷地有声。
校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着一声接一声,虎贲营的士气终于被点燃了起来。虽然没有多高昂,但至少每个人眼里都多了一股不服输的光。
一个时辰后,全军开拔。
苏尘带着虎贲营走在队伍中间,尘土漫天,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大地在低吼。他骑在马上,眼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天际线,那是一片连绵的山脉,鹰扬关就像一只盘踞在山隘间的猛虎,扼守着通往大燕腹地的咽喉要道。
可此刻,那只猛虎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威胁。
快马疾驰两个时辰,当苏尘的双脚重新踏上鹰扬关的城墙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蛮族大军就像一片涌动的乌云,铺天盖地朝这边压来。骑兵的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连太阳都被遮蔽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蛮族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金狼,那是北境第一强国——金狼国的王旗。
金狼国,大燕北境百年宿敌。
苏尘攥紧了拳头。他曾经在祖传兵书中读到过关于金狼国的记载,那是一个以武力立国的游牧民族,男子十三岁上马,十五岁就能张弓射箭,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战术灵活多变,是中原各国最头疼的敌人。
“军候大人。”身旁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苏尘转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的校尉站在旁边。那校尉拱手行礼:“末将鹰扬关守备周岩,奉命在此迎接苏军候。”
“周将军客气了。”苏尘还了一礼,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蛮族大军,“敌军来了多少人?”
周岩的脸色很不好看:“据斥候最新传回的消息,金狼国此次倾巢而出,至少出动了十万大军。前锋三万人已经抵达关前,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十万。
苏尘心里一沉。鹰扬关虽险,守军却只有两万人。五倍的兵力差距,就算有城墙依靠,这仗也极其难打,更何况金狼国的骑兵攻城经验丰富,绝非只会骑射的蛮子。
“王将军那边怎么说?”苏尘问。
“王将军的援军正在路上,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赶到。”周岩说,“王将军的意思是,让我们务必守住三天,不能放一个蛮子越过鹰扬关。”
三天。
苏尘再次听到了这三个字。三天前,他要用三天时间练出一支可战之兵;现在,他要带着这支刚练出来的兵,守三天城。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
“周将军,带我去看看城墙的布防情况。”苏尘说。
周岩点头,带着苏尘沿着城墙走了一圈。鹰扬关的城墙高约三丈,宽可并行四辆马车,全部由青石砌成。城墙上架着数十架投石机和床弩,箭垛整齐排列,每个箭垛后面都堆着成捆的箭矢。关内还储备了大量的滚木、礌石和火油,粮草也足够支撑半个月。
“这些布防都是上一任守将留下来的,后来我们一直在加固。”周岩说,“城墙正面是最坚固的,但西面的城墙因为前几年下大雨塌了一段,虽然修补过,但终究不如原来的结实。如果蛮族集中兵力攻打西面,恐怕撑不了多久。”
苏尘跟着周岩走到西面城墙。果然,这里的青石颜色新旧不一,明显是后来修补的。他伸手敲了敲,声音有些空洞。
“有没有调工匠过来加固?”苏尘问。
“调了,但人手不够。”周岩苦笑,“而且工匠们都说,要想彻底加固,至少需要半个月。现在这个情况,只能先拿沙袋和木料顶着。”
苏尘沉默片刻,忽然说:“压粮。”
周岩一愣:“压粮?”
“对。”苏尘指着城墙内侧的一片空地,“把粮草集中压在城墙下方,用土袋和碎石筑成斜坡,直接顶住墙根。这样就算城墙被撞出裂缝,也有东西撑着不会立即倒塌。”
周岩眼睛一亮,但又有些犹豫:“可是粮草是守军的命脉,如果压在城墙下面,一旦城破,粮草就全完了。”
“但如果城墙破了,有再多粮草也守不住。”苏尘说,“先活下来,再考虑吃饭的事。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我想出关一趟。”
周岩猛地瞪大了眼睛:“出关?现在城外全是蛮族骑兵,你出去就是送死!”
“所以我才要出去。”苏尘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有些神秘的笑意,“周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蛮族的大军虽然人多势众,但他们是草原上的民族,攻城不是他们的强项。真正麻烦的是他们的骑兵,一旦冲进城来,咱们的步兵根本挡不住。”
“所以呢?”
“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挡在城外。”苏尘说,“而挡在城外的最好办法,不是死守城墙,而是打掉他们的攻城器械。蛮族的前锋刚到,攻城器械肯定还没完全准备好,现在正是最佳时机。”
周岩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可出关的人选……”
“我去。”苏尘打断他,“让我的虎贲营去。”
“你的虎贲营?”周岩皱眉,“我听说你的虎贲营都是新兵,连战场都没上过,你让他们去夜袭蛮族大营?”
“新兵有新兵的好处。”苏尘说,“他们没有打过仗,不知道什么叫怕。而且这些天我一直在训练他们夜战,夜里行动比白天熟练多了。”
周岩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苏尘眼里那不容置疑的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我拨给你两百精锐老兵,跟你的人一起行动。”周岩说,“但你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天亮之前必须回来。太阳一出来,城墙上的人可没办法掩护你。”
苏尘抱拳:“末将明白。”
夜幕降临,鹰扬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城墙上的火把已经全部熄灭,只有关内的几处营地点着微弱的灯光。苏尘带领三百名士兵,悄无声息地从西门溜出,沿着山脚的阴影,朝蛮族大营的方向摸去。
虎贲营的士兵们紧紧跟在苏尘身后,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刀,腰间别着火折子。苏尘走在最前面,按照祖传兵书中的夜战之法,带着队伍专门走最隐蔽的路线,避开所有可能被发现的空旷地带。
蛮族大营灯火通明,营帐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篝火烧得噼啪作响,蛮族士兵们围着火堆喝酒吃肉,高声谈笑,完全没意识到危险正在接近。
苏尘在距离大营一百步的一块巨石后面停下,低声命令:“散开,每十人一组,用火折子点帐篷。烧完就走,不要恋战。”
士兵们点头应下,迅速分成三十个小组,像三十支利箭,朝蛮族大营射去。
片刻之后,火光骤起。
最先着火的是大营东侧的几顶帐篷,火苗顺着风势迅速蔓延,转眼间就烧成了一片。紧接着西侧也亮起了火光,然后是南侧、北侧。蛮族士兵们被突如其来的大火吓懵了,有人喊着救火,有人忙着救马,整个大营乱成了一锅粥。
苏尘站在巨石后面,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并不是要烧死多少蛮族士兵,而是要打乱他们的节奏,延迟他们攻城的准备时间。从一开始,苏尘就没指望靠这三百人能扭转战局,他要做的,只是争取时间。
一盏茶不到的时间,三十个小组全部撤了回来。虽然有几名士兵受了伤,但没有人阵亡,这已经是奇迹了。
“撤!”苏尘一声令下,带着队伍顺着原路朝鹰扬关撤退。
身后,蛮族大营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苏尘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抹浅笑。
这一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