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的锥形阵练了整整七天。
七天后，周猛跑来汇报，说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了。鹰扬关本就破败，城内的存粮撑不了多久，这些流民若是放任不管，用不了半个月就会闹出乱子。
苏尘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走到城楼上。站在城头往下看，黑压压的人群沿着官道两侧挤成一团。老弱妇孺躺在地上呻吟，青壮汉子眼巴巴地望着城门，目光里全是绝望。
“将军，城外已经聚集了三千多人。”周猛低声道，“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
苏尘沉默着，目光在流民中来回扫过。忽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人群边缘，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旁边围了七八个流民，似乎在看他在画什么。
“那个人是谁？”苏尘指了指。
周猛眯眼看了看：“不认识，是个书生吧，看着挺落魄的。”
苏尘没说话，转身走下城楼。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流民们纷纷抬起头，目光里燃起希望。苏尘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抬起头，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色蜡黄，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他手上拿着的树枝正指着地面上一副简陋的地图，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你在画什么？”苏尘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在给他们指路。”
“指路？指什么路？”
“往南走。”年轻人说，“鹰扬关以北已经被蛮族占了，留在关外就是死。但往南走三百里，有一条小道可以绕过狼牙山，那边地势险要，蛮族骑兵过不去。到了那里，他们就能活命。”
苏尘眼神微动。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副地图。虽然画得粗糙，但山川河流、道路关隘的方位竟然丝毫不差。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的？”苏尘问。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就是从那边逃过来的。”
苏尘看着他那双沾满泥土的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顾渊。”年轻人说，“原籍江南，后来家道中落，流落到了北境。本想投军，可惜身无分文，连口饭都吃不上。”
苏尘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人虽然落魄，但说话条理清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书卷气，跟那些大字不识的粗人完全不同。
“跟我走。”苏尘说。
顾渊愣住了：“将军……你信我？”
“信不信的，看了再说。”苏尘转身往城门走，“你现在这个样子，留在这里也是饿死。不如跟我回营，我管你一顿饭。”
顾渊犹豫了两秒，还是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苏尘进了城。
进了营帐，苏尘让人端来一碗粥。顾渊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喝了个精光。喝完粥，他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苏尘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地说：“我缺一个能写会算的人。你是读书人，能写字吧？”
“能。”
“能记账吗？”
“能。”
“能看地图、画阵图吗？”
顾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看着苏尘，沉声道：“将军想问的，恐怕不是这些吧？”
苏尘眼睛微微眯起：“那你觉得我想问什么？”
顾渊放下碗，坐直了身子：“将军收留我，不是因为我能写字记账。是因为我刚才在外面画的那副地图。”
苏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不吭声。
顾渊继续道：“将军想留我，无非是觉得我对这一带的地形熟悉。但我得跟将军说清楚，我懂的，远不止画地图。”
“你还懂什么？”
“兵法。”顾渊平静地说，“我从小读的书，九成都是兵法韬略。虽然没上过战场，但我对阵法、行军、辎重、斥候那套东西，熟得很。”
苏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敢吹。”
“不是吹。”顾渊说，“将军若不信，可以考我。”
苏尘想了想，从案上拿起那本兵书，翻到锥形阵那一页，递了过去：“看看这个。”
顾渊接过竹简，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
“这个阵法……”顾渊抬起头，“不全。”
苏尘心中一动。这阵图是他从祖传兵书上抄录的，按理说应该是完整的，怎么顾渊一眼就能看出不全？
“哪里不全？”苏尘问。
顾渊指了指图上的一处：“这个阵法的核心，在于前锋的突破力。但图上只画了前锋如何突进，却没有画后卫如何接应。如果前锋打进去了，后卫跟不上，前面的人就会被困在敌阵里。这阵法看似猛，实则是在赌博。”
苏尘的呼吸微微一滞。
因为顾渊说的，他跟周猛在操练时确实碰到了这个问题。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怎么解决，却始终没找到好办法。
“那你说，该怎么改？”苏尘问。
顾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他画得极快，三两笔就勾勒出一条新的阵型路线。
“前军突进的同时，后军分成两翼，从左右两侧包抄。”顾渊指着地上的图说，“这样一来，就算前锋打不穿，两翼也可以在侧面制造压力。敌人顾此失彼，阵型自然就乱了。”
苏尘看着地上的图，眼睛越来越亮。
这法子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需要极高的配合度。不过如果练成了，锥形阵的威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好。”苏尘站了起来，“你留下。”
顾渊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将军就不怕我是骗子？”
苏尘看着他，淡淡道：“你是不是骗子，我自有判断。但你刚才那句话，至少证明你不是草包。”
他顿了顿，又道：“从今天开始，你负责营里的文书、账目，兼着帮我看看阵图。至于俸禄嘛……”
“不要俸禄。”顾渊打断了他，“我只要一日两顿饱饭。”
苏尘笑了笑：“行，管够。”
就这样，顾渊留了下来。
头几天，他只是埋头处理文书。但苏尘很快就发现，这人做事的效率奇高。原本周猛要算半天的账目，他一个时辰就理得清清楚楚。而且他写的文书条理分明，字迹工整，连苏尘这个对文书最不耐烦的人，看了都觉得很舒服。
更让苏尘惊喜的是，顾渊不光会写会算，他还懂人。
有一天，几个军士因为粮草分配问题吵了起来，差点动了手。苏尘正要过去处理，顾渊却抢先一步走了上去。
他没有拉架，也没有说教，只是走到那几个军士面前，一个一个问了他们的名字、家乡、入伍多久。问完之后他又问他们，最近训练累不累，家里有没有写信回来。
几个问题一问，军士们的火气立刻就消了大半。
顾渊这才慢条斯理地跟他们分析起粮草分配的事。他引经据典，从朝廷的粮草供应制度讲到战时的配给原则，讲得有理有据，连那几个最暴躁的军士都听得连连点头。
苏尘站在远处看着，眼神里露出一丝深思。
这人，不简单。
又过了三天，周猛急匆匆地跑来找他：“将军，山下来了个人，说要见你。”
“什么人？”
“叫林珩，据说是从狼牙山那边过来的。”周猛压低了声音，“这人以前是狼牙山的悍匪，手底下有百来号人。上个月被蛮族打散了，带着几十个人躲进了山里，今天跑下山来，说是想投靠咱们。”
苏尘眉头一挑。
悍匪？他以前在边塞当小卒的时候，没少跟这些山匪打交道。这些人大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逃兵或者流民，说是匪，其实也就是抢抢口饭吃。但如果能收编过来，那可是一股不小的战力。
“让他进来。”苏尘说。
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汉子走了进来。
这人大约三十出头，满脸风霜，腰里别着一把缺了口的砍刀。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就是苏将军？”林珩嗓门很大，一开口就像打雷一样，“我叫林珩，以前在狼牙山混饭吃。现在我那些兄弟没地方去了，想跟着你干。”
苏尘没急着回答，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之前有多少人？”
“一百二十三。”
“现在还剩多少？”
林珩脸上闪过一丝痛色：“四十八个。蛮子来了之后，我们跟他们打了两仗，死了大半。”
“那为什么要来投我？”
林珩抬起头，目光直接：“因为你是第一个敢在鹰扬关跟蛮子硬碰硬的人。我林珩这辈子最佩服有胆色的人，够胆跟蛮子干，就值得我跟。”
苏尘看着他，忽然道：“你知道我收编了你会惹麻烦吗？万一朝廷追究起来，说我收编流匪，那可是大罪。”
林珩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将军要是怕麻烦，那我就不勉强。但我林珩可以拍着胸脯说一句，我那些兄弟虽然当过匪，但从来没抢过一个老百姓。我们抢的，要么是蛮子的粮草，要么是那些为富不仁的狗官。”
苏尘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一旁的顾渊。
顾渊微微点了点头。
“行。”苏尘拍板，“我收下你们。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将军请说。”
“你那些兄弟，从今天起归我管。”苏尘一字一句道，“我让他们往东，他们不能往西。我让他们杀人，他们就杀人。违反军令，按军法处置，不留情面。”
林珩毫不犹豫地抱拳：“没问题。既然投了将军，自然听将军的号令。”
苏尘点了点头，对周猛道：“去，把人带进来，编入先锋营，让他们跟着一起练锥形阵。”
周猛领命去了。
林珩站在原地，看着苏尘，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将军，收编了我们这些悍匪，你就不怕我们反水？”
苏尘淡淡道：“我既然敢收你，就镇得住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林珩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认真的审视。
当天晚上，苏尘把林珩和顾渊都叫到了营帐里。
营帐中点着一盏油灯，三人围坐在案前。案子上摊着一张地图，是顾渊根据自己逃亡时的记忆画出来的，比苏尘手里的那张还要详细几倍。
“林珩，你对狼牙山那一带熟不熟？”苏尘问。
林珩拍了拍胸脯：“熟，闭着眼睛都能走。我在那边待了五年，哪条沟能走人、哪个山头能藏兵，我心里门清。”
苏尘看向顾渊：“你有什么想法？”
顾渊指着地图上的狼牙山，沉声道：“蛮族打下鹰扬关之后，肯定会继续南下。狼牙山是南下的必经之路，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如果能在这里设伏，就算打不退蛮族主力，也能让他们脱一层皮。”
林珩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狼牙山有一条山谷，两边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如果能把蛮子引进去，从上往下扔石头，管叫他来多少死多少。”
苏尘手指敲着桌面，想了片刻，忽然道：“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林珩不解。
苏尘抬起头：“因为我们的人太少，装备太差。就算设伏打赢了一次，也改变不了大局。蛮族有上万人马，我们只有不到两百人，硬碰硬就是找死。”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锋芒：“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锥形阵练好，把这些人练成一把锋利的刀。”
“等刀磨好了，再砍人。”苏尘说完，看向顾渊和林珩，“你俩，一个帮我磨刀，一个帮我拿刀。”
顾渊微微一笑，拱手道：“愿随将军。”
林珩也抱拳，声音洪亮：“末将也愿随将军！”
苏尘站起身，走到营帐外。夜风吹来，带着一股凉意。
远处，篝火映照着操练场上那些士兵的身影。他们在周猛的带领下，还在加紧练习锥形阵的配合。喊杀声隐隐传来，在夜风中回荡。
苏尘深吸了一口气。
军师有了，先锋也有了。虽然只有两个人，但这两个人，一个是脑子，一个是拳头。有了这两样，他就不怕打不了仗。
只是——他目光望向前方，夜色中，狼牙山的轮廓隐约可见。
山的那一边，蛮族的大军正在逼近。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