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军营格外安静。
苏尘和赵狗子押着俘虏回到营门时，岗哨吓了一跳。哨兵举着火把凑近了看，认出是苏尘，又看见他身后五花大绑的北狄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这是你抓的？”
“不是抓的，是打的。”赵狗子抢着答话，眉飞色舞，“我们尘哥一个人杀了七个！七个北狄斥候！全给挑翻了！”
哨兵的嘴张得更大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等天亮就在军营里传开了。苏尘刚把俘虏交到军法官手里，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一群同袍围住了。
“尘哥，听说你一个人干翻了七个北狄人？”
“那俘虏我看见了，胳膊上还留着箭伤呢，是尘哥射的吧？”
“赵狗子那小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你一个人提着枪冲上去的？”
苏尘被围在中间，有些招架不住。他知道自己之前是什么样的人——在军营里最不起眼的小卒，连百夫长都懒得记住他的名字。可现在，这些同袍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行了行了，”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不用操练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走过来的是队正张虎。
张虎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黝黑，虎背熊腰，脸上几道刀疤纵横交错，看着就凶悍。他在边关打了十二年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苏尘，”张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跟我来。”
苏尘跟着张虎走进营帐。帐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映在帐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杀了七个北狄斥候？”张虎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抬头看着苏尘。
“是。”
“怎么杀的？”
苏尘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画面。从出手的角度到撤退的路线，每一步都像是早就设计好的。但如果他说出来，恐怕没人会信。
“就是...直觉。”
“直觉？”张虎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你小子少在这儿糊弄我。我在边关打了十二年仗，见过的新兵比你吃的盐都多。一个从没杀过人的新兵，第一次就能一个人杀七个北狄斥候，靠直觉？”
苏尘没说话。
张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不过也无所谓了。人都杀了，俘虏也带回来了，这是实打实的军功。我已经让文书给你记上了。”
“谢队正。”
“先别急着谢。”张虎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昨晚说的那些，跟斥候队长说了没？”
“说了。北狄人换了防区，斥候巡逻的路线也改了。”
张虎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往外看了看。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太阳刚露出半个脑袋，把半边天染成了淡金色。
“昨晚我已经上报了，”张虎放下帘子，转过身来，“营将大人说会派人核实。但我估计，没等核实完，北狄人就要打过来了。”
苏尘心头一紧：“这么快？”
“你杀了他们的斥候，又抓了活的，北狄人肯定能猜到咱们发现了他们的调动。”张虎说着，走到床头的木箱子前，从里面翻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地上，“你看。”
地图上画着边关方圆百里的地形。苏尘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条河，那道土坡，还有远处的丘陵地带，跟他脑子里那些画面一模一样。
“北狄人换了防区，把主力往西挪了三十里，”张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他们的西边就是草原，一马平川。如果他们从西边绕过来，咱们的防线就是纸糊的。”
苏尘盯着地图，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念头。一个个方案在脑海中闪现，像是有人在指点他一样。
“队正，我们能提前设伏吗？”苏尘问。
张虎皱眉：“设伏？咱们的兵力都在防线上，哪有兵力去设伏？”
“不用太多人。”苏尘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山谷，“北狄人要过来，必须经过这条山谷。如果我们在这里布下埋伏，就算打不掉他们的主力，也能把他们拦上几天。”
张虎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小子哪来的这些想法？这可是山谷，地形复杂得很，伏击打得不好，反而会被北狄人围住。”
“我知道。”苏尘说，“但也正因为地形复杂，北狄人不敢贸然前进。只要我们用少量兵力假装大部队，就能拖住他们。”
张虎沉默了半天，忽然笑了：“好小子，有点意思。不过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上报营将。”
话刚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呜——呜——呜——
三短一长，是警报。
张虎的脸色瞬间变了：“不好！北狄人打过来！”
两个人掀帘而出，外面已经炸了锅。士兵们从各个营帐里冲出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盔甲、抓起武器。几个百夫长在人群中喊叫着：“列队！都给我列队！”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快速逼近。那是北狄人的骑兵，少说也有三千人。
战马的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震得人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天上尘土飞扬，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
“怎么会这么快？”有人惊呼。
苏尘握紧了手中的枪。他知道为什么。北狄人应该是在昨晚就派人去传信了，他们的主力恐怕天没亮就开始往这边赶。
营将孙策骑着一匹黑马冲了过来，脸上铁青：“都愣着干什么？上城！上城！”
士兵们呼啦啦地往城墙上跑。苏尘也跟着跑，心里却在飞快地计算着。
三千骑兵，我们只有八百守军。城墙不高，不到两丈，挡不住骑兵冲锋。而且北狄人最擅长骑射，一旦他们在城外放箭，城里的士兵就是活靶子。
苏尘跑上城墙，趴在垛口往下看。北狄骑兵在五百步外停住了，阵型整齐得像一块铁板。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皮甲的将领，手里挥舞着一杆大旗。
“他们要干什么？”赵狗子凑过来问，声音有些发颤。
苏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瞳孔骤然收缩：“他们要攻城。”
话音未落，北狄人的阵型忽然动了。前排的骑兵纷纷下马，从马背上卸下一个个大盾，扛在肩上。后排的骑兵则从箭袋里抽出箭支，搭在弓弦上。
“列阵！”张虎在城墙上吼道，“举盾！”
士兵们慌忙举起手中的木盾牌。盾牌又薄又旧，有些上面还钉着补丁，看着就像纸糊的一样。
北狄人的将领一挥手，一支响箭尖啸着飞上天空。
紧接着，一片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
箭支呼啸着落下，砸在盾牌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有人没举好盾，被箭射中了胳膊，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还有人的盾牌被射穿了，箭尖从木板的另一头透出来，钉进了肩膀里。
“别慌！”张虎大吼，“稳住！”
苏尘背靠着城墙，举着盾牌，听着箭雨中夹杂着的惨叫声，心里咚咚地跳着。
他想起兵书上的那些内容。攻城战，北狄人的策略是先消耗守军，然后再发起冲锋。他们不缺箭，不缺人，拖得起。但守军不行。
八百人，一筒箭，那就是命。
箭雨持续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才停下来。苏尘从盾牌后面探出头，看见北狄人已经开始往前推进了。前排扛大盾的人走在最前面，后排的弓箭手紧随其后，像是移动的城墙。
“他们要撞城门！”孙策喊道，“准备滚木擂石！”
城门只有一重，还是木头做的。如果北狄人用撞木，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撞开。
苏尘把目光投向城墙两侧的地形。营地的左侧是一片土坡，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右侧是一片乱石堆，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一地。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队正，”苏尘拉住张虎的胳膊，“我们能不能从侧门出去，绕到他们后面？”
张虎一愣：“你疯了？绕出去送死？”
“不是送死。”苏尘快速说道，“北狄人主攻正面，侧翼一定空虚。如果我们能绕到他们右翼的乱石堆附近，从那里放箭，他们的阵型就会乱。”
“放箭？”张虎皱眉，“就咱们这点人，能放几箭？”
“不需要太多箭。”苏尘指着城墙下的北狄人，“只要扰乱他们的阵型，他们就不得不分兵来打我们。这样城门的压力就能减轻。”
张虎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看看城下的北狄人，咬了咬牙：“你要多少人？”
“二十个。要精壮的。”
“行。”张虎扭头朝身后喊道，“刘老四，王麻子，赵狗子，还有你们几个——跟着苏尘走！”
苏尘带着二十个人，猫着腰从侧门溜了出去。
侧门外有条小路，贴着城墙根往右延伸。苏尘带着人沿小路摸过去，直到看见那片乱石堆才停下。
“趴下，”苏尘低声说，“听我命令再放箭。”
北狄人果然没注意到侧翼。所有人都在盯着城门，扛着撞木的士兵已经冲到了城下，正喊着号子一下下撞门。
轰——轰——轰——
城门在撞木的冲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木屑四溅。城墙上的守军拼命往下扔石块和滚木，但在弓箭手的压制下，根本抬不起头来。
苏尘趴在乱石堆后面，手里握着弓，盯着北狄人的右翼。那里有一个百人队，正守在弓箭手方阵的侧后方。如果能打掉他们，弓箭手就会失去保护。
“准备，”苏尘低声说，拉弓引箭，“放！”
二十支箭同时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准确地落在那个百人队中间。
惨叫声接连响起。北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几个人当场被射倒下马。剩下的立刻掉转马头，朝乱石堆的方向冲过来。
“退！”苏尘一挥手，“往石头后面退！”
二十个人麻利地退到乱石堆深处，利用石头的掩护躲避北狄人的箭雨。苏尘趴在最大的一块石头后面，探头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果然，那个百人队被吸引过来了。他们骑着马冲进了乱石堆，马匹在石缝中磕磕绊绊，速度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放箭！”苏尘又喊了一声。
这次不光是二十个人，连他自己也搭上了箭。他瞄准领头的北狄百夫长，屏住呼吸，松开了弓弦。
箭支带着风声飞出去，正中那百夫长的面门。百夫长连叫都没叫一声，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好！”赵狗子叫道。
北狄人士气大挫，剩下的纷纷拨马后撤。苏尘趁机带人往前追了几步，又放了一轮箭，打掉了几个跑得慢的。
“走！”苏尘带人沿着原路撤回城门口的时候，城下的战局已经变了。
因为右翼被偷袭，北狄人的弓箭手阵型出现了混乱。城上的守军抓住机会，扔下来一块巨石，正好砸在扛着撞木的那群人中间。
轰的一声巨响，三四个北狄人当场被砸成了肉泥。撞木掉在地上，没人敢再去抬。
“厉害！”张虎站在城墙上，朝苏尘竖了个大拇指。
苏尘刚松了口气，脸色忽然又变了。
远处，又有一队黑压压的骑兵正快速逼近。这一次的人数更多，至少有五千人。领头的将领骑着一匹白马，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好家伙，”赵狗子声音发颤，“这是把他们的主力全拉来了？”
苏尘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八千对八百，这场仗怎么打？
但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兵书上的一页展开在他眼前，上面画着一张城池防御图。图下面写着一行字：
“坚守阵地，以逸待劳。”
苏尘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城墙上那些疲惫的守军。
“队正，”他喊了一声，“我们还能守多久？”
张虎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带着一丝苦涩：“最多一天。援军最快也要两天后才能到。”
苏尘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北狄骑兵，握紧了手中的枪。
一天就一天。
他一定要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