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悬挂在天幕之上。
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几堆余烬还在夜风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苏尘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目光穿过稀疏的灌木丛,盯着对面那座灯火通明的营帐。
那是一顶比普通军帐大上一圈的牛皮帐,帐顶插着一面黑色的狼头旗。风一吹,旗子猎猎作响,那狼头的双眼位置缀着两颗绿松石,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就是他。”石头趴在苏尘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黑风骑的千夫长,叫拓跋野离。三天前从北边绕过来的,带了两百精骑,潜伏在这片山里。”
苏尘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顶帐篷,目光冷得像刀刃。
情报是傍晚时分从后方送来的。斥候营的人快马加鞭,跑了整整两个时辰,把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塞进了苏尘手里。纸上只有一句话——黑风骑千夫长拓跋野离,率精锐斥候潜入宁远山脉,意图袭扰粮道。
苏尘看完之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然后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三十个人,只说了一句话:“收拾家伙,天黑跟我走。”
没有人问去哪儿,也没有人问干什么。雷虎第一个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带上,又检查了一遍弓弦。石头默不作声地磨着匕首,磨刀石划过刀刃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节奏缓慢的虫鸣。其他人有样学样,各自检查武器,整理绑腿,把干粮和水囊绑紧。
苏尘从怀里拿出那卷皮纸,展开铺在地上,用手指在上面画了几道线。那是他白天抽空画的这片山区的简略地形图,虽然粗糙,但关键的山脊、隘口和溪流都标得清清楚楚。
“拓跋野离驻扎的地方叫葫芦岭,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条路进出。”苏尘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但这条路太窄,两边全是密林,他肯定会派暗哨盯着。”
“那我们从哪儿摸进去?”雷虎皱着眉问。
苏尘的手指往北边划了一下,停留在一处标着断崖记号的地方。“北面是悬崖,落差四十丈,下面全是碎石。他说咱们从北面摸不上去,那咱们就从北面上去。”
雷虎倒吸一口凉气:“四十丈的悬崖,徒手爬?”
“不算徒手。”苏尘把皮纸卷起来,塞回怀里,“我下午看过了,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够粗,能吃得住力。”
石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缝间全是老茧,厚得像层硬壳。他把目光移开,声音很淡:“我能爬。”
苏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夜幕降临时,三十一个人悄悄出了营地,像一条无声的蛇,沿着山脊线向北摸去。月光很淡,大部分时间都被云层遮住,只有偶尔漏下来几缕银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苏尘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背上斜挎着一张硬木弓,箭壶里装着二十支羽箭。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黑黢黢的断崖。崖壁笔直地切下去,像一柄巨斧劈开山体,断面光滑得几乎找不到落脚点。
雷虎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苏尘从腰后摸出一卷绳索,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一头系在崖边一棵粗壮的老松树上,用力拽了两下,确认牢固。
“我先下。”他说。
他背过身,双手抓住藤蔓,脚掌抵住崖壁凸起的岩石,一步一步往下挪。动作不快,但极其沉稳,每一次落脚都踩在缝隙或者凸起的石棱上,身体贴着崖壁,像一只壁虎。
二十个人,三十一个人,一个一个地往下爬。有人中途踩滑了,身体悬空荡了一下,被旁边的同伴眼疾手快拉住了。没有人喊叫,也没有人出声抱怨,只有藤蔓摩擦岩壁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喘息声在夜风中回荡。
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所有人终于安全落地。苏尘清点了一下人数,然后调转方向,带着队伍沿着谷底的小溪向北潜行。
葫芦岭的北面果然没有布重兵。拓跋野离把大部分的巡哨都放在了南面的隘口和东面的缓坡上,北面的悬崖在他看来就是一道天然屏障,根本不需要浪费人手。但他低估了这群人——准确地说,他低估了苏尘。
苏尘带着队伍沿着溪沟摸到了一片灌木丛后面,距离那顶牛皮大帐不到八十步。他能清楚地看到帐前的篝火旁坐着七八个黑风骑的士兵,围在一起烤着一只野兔,鹿皮靴子翘在火堆边,有人还在用马刀削着一根树枝。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打仗,更像是出来秋游。
“这帮孙子,心可真大。”雷虎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苏尘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示意他别出声。然后他回头,看向营地的布局。牛皮大帐居中,周围散布着十几顶小帐,东侧是马厩,南面堆着粮草和器械。整个营地的防卫漏洞百出,哨兵隔着老远才有一个,而且大部分都在打哈欠。
苏尘没有立刻下令进攻。他先仔细地观察了营地的巡逻路线和暗哨的位置,在脑子里把整个行动计划又推演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之后,才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
但他瞄准的不是帐篷,也不是篝火旁的士兵,而是马厩。
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苏尘屏住呼吸,手指一松,羽箭破空而去。
箭矢精准地钉在了马厩的木柱上,箭簇敲击木头发出一声脆响。马厩里的战马被惊动,立刻躁动起来,几匹马嘶鸣着踢蹬蹄子,撞得栏门乒乓作响。
篝火旁的黑风骑士兵立刻站了起来,有人扔掉手里啃了一半的兔腿,抓起马刀就往马厩那边跑。
就在他们的注意力全部被马厩吸引过去的瞬间,苏尘把第二支箭搭上了弓弦。这一次,他瞄准的是牛皮大帐旁边的那个守卫。那人正伸长脖子往马厩方向张望,完全没有注意到侧翼的暗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锁定他。
箭矢无声无息地飞出,正中那守卫的喉咙。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一软,靠着帐篷滑坐下去,手里的长矛摔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篝火旁剩下的几个黑风骑士兵齐齐回头。他们看到了倒下的守卫,也看到了守卫喉咙上那支还在微微颤抖的黑色羽箭。一瞬间,所有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敌——”
第一个字还没喊完,石头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一个人。从灌木丛中弹射而出,腰间的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线,一刀割断了最近那个士兵的喉咙。然后他侧身一让,避开对方喷溅出来的鲜血,匕首翻转,又送进了第二个人的心口。
与此同时,苏尘已经换了第三个目标。弓弦连震两下,两支箭几乎同时飞出,射穿了另外两个士兵的胸口。箭簇贯穿皮甲,带出一蓬血雾。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营帐外的八个敌人全部倒地。
苏尘从灌木丛中站起来,把硬木弓甩到背后,拔出了腰间的短刀。他朝石头点了下头,然后带着身后的三十个人,像一股无声的潮水,朝着那顶牛皮大帐涌了过去。
帐帘掀开的时候,拓跋野离正坐在一张矮桌后面,手里端着一碗热酒。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左边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让他整张脸显得格外狰狞。他身上穿着半披挂的锁子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看见帐帘被掀开的一瞬间,他愣了一刹那。
他想不到。他根本想不到大半夜的会有人从北面的悬崖爬上来,更想不到有人能悄无声息地干掉他外面的所有守卫。
但震惊只持续了半息。久经沙场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甩掉手里的酒碗,右手同时摸向腰间的弯刀。
苏尘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
他往前迈了一步,短刀的刃尖精准地压在了拓跋野离的手背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刚好卡住了对方拔刀的动作。紧接着,苏尘左手一翻,一把握住了弯刀的刀柄,往外一带,直接把刀从拓跋野离的腰间抽了出来。
“别动。”苏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拓跋野离咬着牙,死死地盯着苏尘。他的眼神像一匹受伤的狼,凶狠、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
“你是什么人?”他的汉话说得有些生硬,带着北方的口音。
“你不需要知道。”苏尘把弯刀掂了掂,刀刃很锋利,看得出是上好的钢材。然后他扫了一眼矮桌上的东西——一碗未喝完的酒,一张摊开的地图,还有一个打开的信函。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封信函上。纸是淡黄色的,用的不是北境这边常见的粗糙麻纸,而是更精致的棉纸。信函的封口处印着一个暗红色的印章,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
苏尘把信拿起来,展开扫了一眼。只看了几行字,他的瞳孔就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细看,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怒吼声。有人发现了尸体,正在发出警报。
苏尘当机立断,将信函塞进怀里,手中的弯刀一旋,刀背狠狠敲在拓跋野离的后颈上。拓跋野离闷哼一声,身体往前一栽,撞翻了矮桌,酒水泼了一地。
“雷虎,把人扛走。”苏尘转身往外走,“石头,断后。所有人按计划撤退。”
雷虎一把把拓跋野离扛在肩上,步子一点没受影响。其他人迅速从帐篷里撤出,动作干练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石头蹲在营地的边缘,手里握着两把匕首,眼睛盯着黑暗深处。远处有火把在晃动,黑风骑的人正在集结,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走。”苏尘经过他身边时,只说了这一个字。
石头站起来,把手里的匕首转了半圈,刀刃上的血迹还没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跟在队伍最后,一边倒退着走,一边死死盯住身后的动静。
三十一个人,扛着一个昏迷的千夫长,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火光在身后渐行渐远,警报声在山谷间回荡,追兵的马蹄声像密集的鼓点,虽远但越来越近。
苏尘带着队伍钻进了一片密林,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后面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队伍——三十一个人,一个没少,有人肩膀上中了一箭,但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把那封从拓跋野离桌上拿到的信重新展开。就着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的月光,他能模糊地辨认出上面的字迹。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口。
“朝廷有人通敌。”
苏尘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抬头看向远方,夜色浓得化不开,星子稀稀疏疏地挂着。北方的山峦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而此刻,远在百里之外的北山大营里,有一个人正坐在灯火通明的帅帐中,看着手里的军报,慢慢地皱起了眉头。
“苏尘?”那人放下军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个小小的百夫长,跑到我的地盘上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他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里透着锐利的光。
“去查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