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牢房的通气孔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苏尘坐在草堆上,手指轻轻叩着地面,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林崖走了已经有一刻钟了。
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能不能信,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那封信留在他身上,迟早会被搜出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尘猛地睁开眼睛,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两个狱卒快步走来。他们没说话,直接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起来,将军提审你。”
苏尘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他注意到这两个狱卒的腰间都挂着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不对劲。
如果是正常提审,不会派两个人来,更不会让他们佩刀进牢房。这些人分明是来杀他的,只是找了个好听的说法。
苏尘的心沉了下去。林崖这个人,终究还是靠不住吗?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跟着两个狱卒往外走。脚步故意放得很慢,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走廊狭窄,两边都是石墙,逃跑根本没有可能。前面就是拐角,出了拐角就是通往地面的阶梯,到时候光线会亮一些。
就在他走到拐角的瞬间,右手边的狱卒忽然拔出短刀,横着朝他喉咙抹了过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人手法。如果不是苏尘早有防备,这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
苏尘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让,那柄短刀贴着脖子划过去,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他不等对方变招,左手猛地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右手手肘狠狠撞在对方下巴上。
咔的一声脆响,那狱卒的下颌骨直接被打脱臼,整个人往后仰倒。苏尘顺势夺过那把短刀,反手一捅,刀刃从那人的咽喉处捅了进去。
鲜血喷溅出来,在墙壁上画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另一个狱卒这时才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拔刀就砍。苏尘不退反进,在对方出刀的瞬间往地上一滚,短刀横着划出,切断了他右脚脚踝的跟腱。
那人惨叫一声,身子一歪,苏尘已经从地上弹起,将短刀送进了他的心口。
整个过程不过三个呼吸。
苏尘喘着粗气,把短刀从尸体上拔出来,在死者衣服上擦干了血迹。他看着地上两具尸体,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杀人这种事情,习惯就好。
他将两具尸体拖回牢房,把牢门虚掩着,然后沿着阶梯往上走。到了地面才发现,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营地里到处都是火把,士兵们跑来跑去,有人在喊“抓刺客”,有人在喊“有奸细”。苏尘借着混乱的掩护,贴着阴影朝主帐的方向摸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有一条活路——找到证据,在所有人面前揭穿袁庆的真面目。
主帐外面围着三层守卫,刀剑出鞘,严阵以待。苏尘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根本没有混进去的可能。他的目光落到了旁边一座稍小的军帐上。
那是王将军的幕僚们办公的地方。
苏尘绕到军帐后面,用短刀在帐篷上划开一道口子,钻了进去。里面空无一人,桌上摊着几份军令和报告。他翻了翻,忽然看到了一份名单。
那是这次伏击战的伤亡统计。
名单最下面,用朱砂笔写着一行小字:“斥候队满编三十人,阵亡二十三人,失踪七人。幸存者:队正苏尘。”
苏尘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个人的斥候队,只剩下他一个活口。那些失踪的人不用说,肯定是被黑风骑俘虏了去。可问题是,黑风骑怎么会知道斥候队的行进路线?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泄密。
他把名单折好揣进怀里,正要离开,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一个中年文士走进来,看见苏尘,先是一愣,随即就要张口喊人。
苏尘一个箭步冲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握刀顶在他腰眼上:“别出声,不然捅死你。”
那文士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苏尘松开手,压低声音问:“你是王将军的人,还是袁副将的人?”
“我……我是王将军的记室参军……”
“袁庆现在在哪?”
“他……他刚才带人去了主帐,说是要禀报军情。”
苏尘心中一沉。王将军刚刚遇刺,袁庆后脚就去了主帐,这绝不是巧合。他多半是打着禀报军情的幌子,去王将军面前搬弄是非,把自己定成刺客的同谋。
“带我去主帐。”苏尘说。
那文士脸色煞白:“这……这不好吧……”
“要么带我去,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自己去。”苏尘的语气不容置疑。
文士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
苏尘让他在前面带路,自己跟在后面,短刀藏在袖子里。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主帐外,守卫拦住了他们。
“许参军,您这是……”
“王将军让我来送一份紧急军报。”那文士掏出自己的令牌晃了晃。
守卫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苏尘:“他是谁?”
“我的随从。”
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路。苏尘跟着许参军走进主帐,就看见王将军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左手手臂上缠着纱布,纱布上隐隐渗出血来。
袁庆站在旁边,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几个副将和校尉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王将军看见许参军进来,皱了皱眉:“许和,有什么事?”
许参军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苏尘却不等他开口,直接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末将苏尘,见过将军。”
这一句话,满帐皆惊。
袁庆脸色大变,手指着苏尘厉声喝道:“大胆!你一个囚犯,怎么跑出来的?来人,给我拿下!”
帐外的守卫应声冲进来,刀剑出鞘就要动手。王将军却摆了摆手,示意守卫退下,目光沉静地看着苏尘:“你就是那个被指控通敌的斥候队正?”
“正是末将。”
“你刚才越狱了?”
“末将不是越狱,是有人要杀末将灭口。”苏尘不卑不亢地说,“刚才有两个狱卒假借将军提审的名义,要将末将带出牢房处死。末将迫不得已,只得自卫。”
“胡说八道!”袁庆怒道,“将军您别信他,这人分明是畏罪潜逃!”
“袁副将怎么知道我是畏罪潜逃?”苏尘冷冷地看着他,“我一没有跑出军营,二没有杀人放火,只是来主帐面见将军陈述实情。这要是畏罪潜逃,那天底下就没有冤枉人了。”
“你——”
“够了。”王将军打断了两人的争执,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苏尘,你说你是冤枉的,可有什么证据?”
苏尘从怀里掏出那份伤亡名单,双手呈上:“这是末将在许参军帐篷里找到的伏击战伤亡统计。将军请看,斥候队三十人,阵亡二十三人,失踪七人,只活了我一个。黑风骑能精准伏击斥候队,说明他们早就知道我们的行军路线。”
王将军接过名单看了看,脸色阴晴不定。
“这又能说明什么?”袁庆嗤笑道,“也许是你们斥候队里面有奸细,结果黑风骑动手的时候把那个奸细也一起杀了。”
“如果是这样,那末将应该也死在伏击里才对。”苏尘盯着袁庆的眼睛,“可末将活着回来了。按照袁副将的意思,末将是奸细?那奸细是怎么从黑风骑的包围里活着逃出来的?”
袁庆被他问得噎住了。
苏尘继续说:“而且,末将在伏击战中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黑风骑伏击的位置,恰好在我们原先设定的埋伏点。这说明,他们不仅知道我们的行军路线,还知道我们的行动计划。”
“胡说!”袁庆脸色铁青,“行动计划只有将军和几个副将知道,怎么可能泄露给黑风骑?”
“对啊,袁副将说得对。”苏尘微微一笑,“行动计划只有将军和几个副将知道。那末将这个斥候队正,又是从哪里知道行动计划的内容呢?”
袁庆的脸色一下变了。
苏尘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从怀里又掏出一卷布条:“这是末将在刺客身上找到的东西。刺客临死前,想把这块布塞进嘴里毁掉,被末将抢了下来。上面写着的,是王将军今晚巡视营地的路线、时间、以及随身护卫的人数。”
他把布条递给王将军。
王将军接过去一看,脸色彻底变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来,落在袁庆脸上:“袁副将,这份标记路线的图,只有你、我和赵校尉三人知道。”
袁庆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将军,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袁副将当然不知道。”苏尘打断了他的话,“因为末将根本没有从刺客身上找到什么布条。这块布,是末将伪造的。”
满帐哗然。
袁庆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将军!您听见了吧!这人伪造证据,分明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将军的眼神堵了回去。王将军看着苏尘,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为什么要伪造证据?”
“因为末将想看看,谁会第一个跳出来说这布条上的行军路线是真的。”苏尘一字一字地说,“末将根本不知道将军今晚遇刺的细节,也不知道任何关于行军路线的情报。刚才那块布上的路线,是末将随手瞎写的。”
他的目光转向袁庆,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如果袁副将没有参与那场刺杀,他怎么会知道我写的路线,和将军遇刺时真正的行军路线一模一样?”
袁庆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那些副将和校尉的眼里,先是震惊,然后变成了了然,最后化成了愤怒。
王将军缓缓站起身,走到袁庆面前:“袁庆,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袁庆嘴唇哆嗦着,忽然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朝着王将军就劈了过去。
苏尘早有防备。他在袁庆拔刀的瞬间就动了,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狠狠撞进袁庆怀里。右手攥着短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尖划过袁庆持刀的手腕。
鲜血飞溅,袁庆吃痛松手,佩刀叮当落地。苏尘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膝盖重重顶在他的小腹上,然后反手一肘砸在他后颈,把他整个人死死按在地上。
“拿下!”王将军一声令下,几个守卫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袁庆捆了个结实。
袁庆趴在地上,满脸狰狞:“王振远,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吗?告诉你,真正的棋子,你还没看到——”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枚淬了毒的飞镖从帐外射进来,正中袁庆的后颈。毒发迅速,袁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身体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有刺客!”守卫们大乱,朝着飞镖射来的方向追了出去。
王将军却没有动。他看着袁庆的尸体,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过了良久,他才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拖下去,交给仵作验尸。”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尘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苏尘。”
“苏尘。”王将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你胆子不小。伪造证据,当面指证副将,还敢说这是将计就计。”
“末将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王将军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桌上拿起一枚令牌,扔给了苏尘:“从今天起,你接替袁庆的位置。破例擢升为军候,统辖虎贲营。”
满帐再次哗然。那些副将和校尉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将军会做出这样一个惊人的决定。
苏尘也很意外。他愣了一下,才接过令牌,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起来吧。”王将军摆了摆手,“你刚立大功,本不该这时候就让你接位置。但我看得出来,你有胆有谋,是个将才。虎贲营交给你,我不担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有事要问你。”
苏尘还没来得及回应,王将军已经转身走进内帐,留下一句话飘在空中:
“你口中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应该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尘站在原地,感觉手里的令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场棋局还没有结束。袁庆只是一个被抛出来的弃子,真正的黑手,还藏在看不见的暗处。
而他,已经一脚踏进了这潭浑水的最深处。
走出主帐的时候,夜色更深了。营地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苏尘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翻涌。
军候。
这个位置,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可放眼望去,前路依旧是一团迷雾,看不清方向,也辨不出凶吉。而虎贲营里的那些人,又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着他这个新上任的军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