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来得毫无预兆。
林澈率领烈风营两千精锐骑兵出城不过百里,天色就骤然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就悬在头顶,北风裹挟着冰碴子抽在脸上,生疼。
“将军,这天气不对劲!”副将马奎催马靠过来,“怕是暴风雪要来了!”
林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早已泛黄的羊皮地图。朔方城以北三百里,有一处名为“坠鹰谷”的险地,两侧是高耸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按照《六韬阵图》中关于天时地利的记载,这地方是打伏击的绝佳位置。
只是眼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的骑兵队伍,每个人的战马嘴边都已经结了厚厚的霜,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连续行军一天一夜,人和马都到了极限。
“前方十里有个废弃的烽燧,先在那里休整。”林澈下了命令。
两千骑顶着风雪艰难前进。等到了烽燧时,天色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马奎指挥士兵在烽燧四周扎起简易的帐篷,又派了人出去砍柴生火。林澈独自站在烽燧的高处,眺望北方。
风越来越大了。
“将军,您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马奎端着碗热汤爬了上来,“喝口汤暖暖身子。”
林澈接过碗,却没有喝。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北方漆黑的夜空:“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吗?”
“还没有。”马奎摇摇头,“这鬼天气,别说打探军情了,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林澈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马奎,你怕死吗?”
马奎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将军,末将这条命是三年前在雁门关外捡回来的。要不是您带着三百残兵冲进三万敌军阵中把末将捞出来,末将早就喂了北狄的狼了。末将这条命是您的,怕什么死?”
“好。”林澈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就做好准备,这一仗,怕是要用命去拼了。”
马奎没问为什么,只是郑重点头。
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来了。
不是走回来的,是爬回来的。
那个斥候浑身上下都是血,背上插着一支羽箭,箭头从胸口透了出来。看见林澈的刹那,他张了张嘴,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两个字:“大……军……”
话音未落,他便断了气。
林澈缓缓伸手,合上斥候的眼睛。然后站起身来,面对烈风营两千将士。
“诸位,北狄三十万大军距离此地已不到百里。”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呼延烈把女儿遇袭的账算在了我们头上。他要拿我们的脑袋祭旗,然后挥师南下,踏平朔方,入主中原。”
两千人的营地里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原本只是庄稼汉,是铁匠,是猎户,是被官府征来的兵。”林澈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你们有的人有老母亲还在家里等着,有的人有新婚的妻子,有的人还有襒襒学步的孩子。”
“放在正常情况下,面对三十万北狄铁骑,你们两千人去打,那就是送死。”
“但是——”他话锋一转,“现在是暴风雪!”
“北狄人熟悉草原,可他们不熟悉这里的山川地形。前面就是坠鹰谷,两侧是悬崖峭壁,积雪已有三尺多深。一旦我们在两侧设伏,触发雪崩,他们三十万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要被埋在雪下!”
“可这暴风雪,同样也会让我们自己也陷入绝境。”林澈的声音越发低沉,“一旦雪崩发生,我们自己也有可能被埋在里面。我林澈不会骗你们,这是一步险棋。走好了,一战成名;走不好,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现在,愿意跟我干的,举起手中的刀!”
唰——
两千柄横刀同时出鞘,刀身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起森冷的光芒。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高举的刀都表明了一切。
“好!”林澈拔出腰间的佩刀,“兄弟们,出发!目标坠鹰谷!”
暴风雪越来越猛,天地间一片苍茫。北狄大军的前锋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父汗,这天气太邪门了,要不我们先停下来避避风雪再走?”呼延烈的长子呼延拓催马来到父亲身边。
呼延烈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的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三天前遇袭时受的伤。
“不能停。”呼延烈咬牙道,“那个姓林的小子诡计多端,他肯定已经知道我们来了。若是让他缩回朔方城,咱们三十万人也未必能啃得下来。必须在野战中把他抓住,用他的人头祭旗,然后一鼓作气拿下朔方。”
“父汗……”呼延拓还想再劝。
“别说了!”呼延烈一摆手,“传令下去,全速前进,连夜穿过坠鹰谷,天亮之前必须抵达朔方城下!”
“是!”
随着号角声响起,三十万北狄大军在风雪中缓慢而坚定地朝坠鹰谷涌去。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成千上万的火把在漆黑的夜里组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
坠鹰谷是通往朔方的必经之路。
这里山高谷深,两侧都是近乎垂直的崖壁,有些地方甚至向内倾斜,形成了天然的巨碗。崖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有些地方的积雪已经达到了五六尺深。
北狄的前锋进入峡谷时,天色已经过了子时。
“快!快!快!”领兵的千夫长不停地催促着手下,“夜间穿过这鬼地方,别磨磨蹭蹭的!”
士兵们低着头,顶着风雪艰难前行。没有人注意到两侧崖顶上的异样。
林澈趴在崖顶,身上盖着厚厚的积雪,整个人完全伪装在白色的世界中。他透过风雪,看着山谷中蜿蜒的火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呼延烈,你还真是心急。
他的目光扫向谷中的队伍。北狄大军的主力正在进入峡谷,前锋已经快要走出去了,中军和辎重还落在后面。时机还没到,他要等北狄的主力全部进入伏击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个时辰后,北狄大军的前锋已经出了坠鹰谷,中军到了峡谷中央,后队还有一部分没进来。
林澈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支火折子。身旁的马奎也同时举起了火把,火光照亮了林澈年轻而冷峻的脸。
“点火!”
一声令下,崖顶上立刻亮起了一排火光。紧接着,无数火把同时燃起,将整个崖顶照得通明。
“放箭!烧他们的辎重!”
嗖嗖嗖——
上千支火箭划破夜空,落向谷中。北狄的粮草辎重车瞬间燃起了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敌袭!敌袭!”谷中立刻乱成一团。
呼延烈抬头看向两侧崖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完了!中计了!”
“父汗,快撤!”呼延拓大喊。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林澈早就安排人在崖顶上挖开了一条长长的引沟,积雪顺着引沟倾泻而下。当他挥刀砍断最后一根绳索时,崖顶的积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崩塌。
轰隆隆——
巨大的声响盖过了风雪的呼啸。成千上万吨积雪轰然砸落,铺天盖地。
峡谷中,北狄士兵们惊恐地抬头,看见白色的巨浪从天而降。没有时间逃跑,没有地方躲避,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毁灭降临。
轰——
巨大的雪浪砸入谷中,瞬间吞噬了无数人马。惨叫声、哀嚎声、呼救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了。
一波接一波,连续七次雪崩!
每一次雪崩都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立方米的积雪倾泻而下。峡谷中的三十万北狄大军,犹如蝼蚁一般被大雪淹没。
而在崖顶,林澈也遭遇了致命的危险。
巨大震动让崖顶的积雪开始大片大片地崩塌,他脚下的地面也在不断龟裂。马奎一把拉住他:“将军,这里要塌了!”
“跑!”林澈大吼一声,带着烈风营将士拼命往崖下跑去。
可地面塌陷的速度比他们奔跑的速度更快。林澈脚下一空,整个人坠入裂缝中。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死的瞬间,手臂一紧,被人死死抓住了。
“将军,抓紧!”马奎趴在裂缝边缘,额头青筋暴起,“快来人,拉将军上来!”
几名士兵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林澈拉了上来。林澈回头看向后方,那片崖顶已经完全塌陷,连同上面的预备队和辎重一起,全都掉进了峡谷。
“走!”
两千人跌跌撞撞地跑下崖顶,在暴风雪中朝着朔方城的方向狂奔。身后,整座坠鹰谷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三十万北狄大军,被活活埋在数丈深的积雪下。
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夜。
等第二天天亮,风雪终于停了。阳光洒在坠鹰谷上,峡谷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坟茔。积雪之下,零星地伸出一些马腿和人手,但都已经冻得僵硬。
呼延烈坐在雪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惨状。他的长子呼延拓死了,三十万大军只剩不到两万残兵,全都跟着他侥幸没有进入峡谷才逃过一劫。
“父汗……”次子呼延庆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我们……回草原吧。”
呼延烈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回草原?”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呼延庆跪在父亲面前,“父汗,咱们的根基还在,只要回到草原,三年之内就能重新聚起二十万大军。可留在这里,那就是白白送死啊!”
呼延烈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撤军。”
两万残兵带着重伤的呼延烈,向北撤退。林澈没有追击,他手下的两千烈风营也损失惨重,只剩不到五百人还能站着。
七天后,战报送达京城。
年仅二十二岁的百夫长林澈,以两千残兵设伏坠鹰谷,巧借天时地利,发动雪崩大破北狄三十万大军。呼延烈重伤,北狄精锐尽丧,短期内无力南下。
大梁皇帝当朝下旨,封林澈为镇北将军,统辖北疆三州军事。太子萧衍亲自持节,前往朔方城宣读圣旨。
当圣旨宣读完毕的那一刻,林澈接过天子节杖,目光眺望北方。
朔方城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北风依旧凛冽,但城里的百姓们已经不再害怕了。因为城墙上站着的那个年轻将军,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为他们换来了至少三年的安宁。
而那个叫林澈的将军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