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的议事堂内,气氛远比外面沉闷。
案头那盏油灯已经烧了大半夜,灯芯跳了两跳,火焰猛地窜高,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那封军报。
“三百对三千,全歼,自损不过五十……”
大将军苏桓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林澈”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年近五十,两鬓已有些斑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做了十二年镇北大将军,他见过太多悍勇的将领,也见过太多枉死的冤魂。三百新兵吃下三千北狄铁骑——这个战功,大得有些烫手。
“传令下去,刘家峪百夫长林澈,擢升为校尉,赏金百两,绸缎五十匹。所部将士,皆有封赏。”
苏桓放下军报,语气平淡。
幕僚周文远站在一旁,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大将军,林澈如今不过二十二岁,又是新兵出身,直接擢升校尉,会不会太快了些?”
“快?”苏桓笑了笑,“周先生,你也是读过兵书的人。火牛阵、葫芦谷伏击,这两仗换作你来打,能赢吗?”
周文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那就是了。北狄人欺压我们太久了,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至于资历……”苏桓顿了顿,“仗打多了,资历自然就有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派人去把林澈叫来,我要亲自见见他。”
“是。”
周文远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然而,他的脚步还没跨过门槛,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几乎是滚着冲进了议事堂:“大将军!京城来人了!御前三品带刀侍卫,姜庸!”
苏桓的眉头骤然一紧。
御前三品带刀侍卫,这可不是一般的钦差。朝廷派这等身份的人物来边关,多半不是为了给将士们送赏银的。
“有请。”
苏桓整理了一下衣甲,快步迎了出去。
大将军府的院子里,已经灯火通明。
二十几个身着锦衣的禁军侍卫,手按腰刀,分列两旁。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柄明晃晃的御赐宝刀。
此人正是御前三品带刀侍卫——姜庸。
“末将苏桓,见过钦差大人。”苏桓抱拳行礼。
姜庸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倨傲的笑意:“大将军不必多礼。本官此来,是替陛下传一道旨意,顺便……讨个差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圣旨,单手展开。
苏桓及在场所有将领齐齐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军将士浴血边疆,屡挫北狄锋芒,朕心甚慰。特赐黄金万两,犒赏三军。擢镇北大将军苏桓为太子太保,统领北境诸军事宜,钦此。”
姜庸念完圣旨,笑着合上卷轴:“大将军,接旨吧。”
“臣,领旨谢恩。”苏桓双手接过圣旨,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黄金万两、太子太保——这封赏看起来厚重,但苏桓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开胃菜罢了。
果然,姜庸紧接着便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幅舆图,铺在了议事堂的桌案上。
那是一幅大梁南境的舆图,上面用朱砂画了好几个巨大的圆圈,每个圆圈中心,都标注着三个字——靖南军。
苏桓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靖南军,那是江南节度使沈安麾下的主力部队。三个月前,沈安以“清君侧”为名,联合三路藩镇,举兵叛乱。
大梁朝廷先是派了五万禁军南下平叛,结果被沈安用计围歼了三万;后来又调了六万地方军,依然没能讨到便宜。
如今,叛军已兵临江陵城下,朝中能调动的兵力几乎打光了。
姜庸用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大将军,陛下有密旨。镇北军需即刻抽调一万精骑,随本官南下平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姜大人!”副将赵普第一个站了起来,“北狄人刚吃了败仗,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此时抽调一万精骑南下,镇北关的防线怎么守?”
姜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赵副将,你的意思是,陛下的旨意可以违抗?”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
姜庸的语气很轻,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压得赵普再也说不出话来。
苏桓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姜大人,抽调一万精骑南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北狄人至少还有五万铁骑在草原上虎视眈眈,一旦镇北关兵力空虚,他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所以呢?”姜庸眯起眼睛,“大将军是想抗旨?”
“末将不敢。”苏桓摇了摇头,“但末将恳请姜大人宽限三日,容末将与诸将商议一番,拟定一个万全之策。”
姜庸盯着苏桓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也好。三日后,本官要看到一万精骑在城下集结。大将军,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一众禁军侍卫扬长而去。
议事堂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赵普一拳砸在桌案上:“他娘的!朝廷这是要拿我们镇北军的命,去填南边的窟窿!一万精骑调走了,镇北关还怎么守?”
“不止是镇北关。”周文远指了指舆图,“南境叛军的兵力至少是朝廷的两倍。就算把这一万精骑全填进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姜庸此行的真正目的,恐怕不是平叛。”
苏桓抬起头,目光如炬:“周先生的意思是……”
“有人在背后想让镇北军去送死。”
周文远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众人心上。
苏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明白周文远的意思。
如果镇北军真的抽调一万精骑南下,胜了,功劳是姜庸的;败了,镇北军元气大伤,北狄人趁虚而入,整个北境便危在旦夕。到那时,朝廷就有足够的理由撤换他这个镇北大将军,换上自己的人。
而那些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早就准备好了接替他的棋子。
“那……我们怎么办?”赵普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桓睁开眼睛,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派人去刘家峪,把那个叫林澈的百夫长给我连夜叫来。”
“大将军是想……”
“有人想让我们死,那就得有人站出来,替我们活着。”苏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决绝。
而此时,刘家峪的营帐里,林澈正坐在火堆旁擦拭长刀。
烛火映在他的脸上,年轻的面孔上满是倦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校尉大人!”帐外传来一个士兵的声音,“大将军府来人了,请您立刻随他们去镇城。”
林澈抬起头,手中的刀锋微微一顿。
大将军府的人,连夜来叫他?
他缓缓站起身,将长刀插入鞘中,目光望向远处镇城的方向。
夜风呼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他隐隐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嘉奖、突然到来的钦差、突然的调兵令,全都不对劲。
而那股不对劲背后,一定藏着什么巨大的算计。
“告诉来使,我马上就到。”
林澈系好铠甲,大步走出了营帐。
月色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几步之外,便是暗流汹涌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