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朔朝的帝都。
林尘带着几名亲卫骑马踏上京城城门前的青石板路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城墙上,给那些斑驳的青砖镀上了一层暖色。进城的主道上车水马龙,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宁朔城那种压抑的肃杀氛围截然不同。
“将军,这京城可真热闹。”身后的亲卫赵虎东张西望,眼中满是新奇。
林尘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繁华的都城。他之前在边关也听过关于京城的种种说法——权贵云集,富商遍地,纸醉金迷。但真正踏上这片土地,他才感受到那种无形中的压迫感。
不是因为人,而是因为势力。
这里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府邸,都可能藏着一个能左右朝堂风向的大人物。而他林尘,不过是边关一个靠着军功爬上来的小将军,在这座城里,连个正眼相待的人都不一定有。
“走吧,先去兵部报到。”林尘压低了声音,策马向城东而去。
兵部衙门坐落在城东一条宽阔的街道上,门前立着两尊石狮,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兵部”。门口站岗的两名兵士见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腰间佩刀,立刻警惕起来。
“什么人?”一名兵士拦住去路。
林尘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兵部发给自己的调令文书,递了过去:“镇北将军麾下宁朔城守将林尘,奉调入京授职。”
那兵士接过文书,翻开看了几眼,神色微微一动,抬眼又打量了一遍林尘:“你就是那个在宁朔城杀退北戎三万大军的林尘?”
“正是在下。”
“进去吧,左侍郎大人在偏厅等着你。”兵士让开身子,语气中带着几分客气。
林尘微微颔首,带着赵虎和另外两名亲卫步入衙门。
兵部衙门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青石板铺地,两侧是整齐的厢房,偶尔有身穿官服的文吏匆匆走过,手里抱着成摞的文书。穿过一条长走廊,林尘来到偏厅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吧。”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尘推门而入。偏厅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红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身穿绯色官袍,正是兵部左侍郎赵崇文。
“末将林尘,参见赵大人。”林尘抱拳行礼。
赵崇文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林将军不愧是边关虎将,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他指了指一侧的椅子,“坐下说话。”
“谢大人。”林尘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
赵崇文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宗,翻开看了看,道:“你的事圣上已经知晓,兵部这边也给你拟好了新的官职——振武校尉,正七品上,隶属京畿禁军,统领一营人马。不过……”
赵崇文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个位置原本是给京城一位侯爷的公子准备的,那个公子也没什么本事,靠着父荫混日子。你这一来,把他挤了,那边恐怕会有些不高兴。”
林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末将只管领兵戍边,对朝中这些人情世故并不了解。”
“不了解是好事。”赵崇文笑了笑,“但在京城,有时候光靠打仗的本事不够用。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
林尘沉默了片刻,道:“多谢赵大人提点。”
赵崇文点点头,从案上又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林尘:“这是你的官印和委任状,明日早朝,圣上会在金銮殿上正式册封。届时你便代表镇北军,面圣受封。”
林尘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揣入怀中。
“今夜你就在驿馆歇下吧,明早我派人去接你。”赵崇文说完,又低下头忙起了案上的公务,显然是下了逐客令。
林尘起身告辞,出了偏厅,赵虎立刻迎上来:“将军,怎么样了?”
“明天早朝受封。”林尘压低声音,“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说。”
几人出了兵部衙门,在城东找了家干净些的客栈住下。林尘洗漱之后,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京城太繁华了。繁华得让人不安。
他在边关习惯了刀光剑影、风声鹤唳,在这里却感觉不到任何战场的紧张气息。但这种平静之下,不知道藏着多少算计。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林尘就被赵虎叫醒。穿戴整齐后,他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随着兵部派来的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金銮殿前。
朝会已经开始,大殿内传来大臣们的奏对声。
引路太监低声嘱咐:“林将军,圣上宣召时你再进去,先站在殿外候着。”
林尘点头,双手垂立,站得笔直。
殿内的声音隐约传来,他似乎听到有人在争执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大概是关于北境军费的问题,有几个大臣互相指责,谁也说服不了谁。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有人高声喊道:“宣振武校尉林尘觐见!”
林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金銮殿。
大殿比他想象中更加宏伟,金碧辉煌,龙柱盘绕。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整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他穿着一身旧战袍,在一群朝服冠冕的官员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御座之上,坐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年轻男子,面白无须,神色淡漠,正是当今天子——景和帝。
林尘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林尘,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景和帝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林尘起身,垂手而立。
景和帝身边的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麾下宁朔城守将林尘,忠勇可嘉,屡立战功,今封为振武校尉,入京畿禁军统领一营兵马,赏金百两,绢帛千匹。钦此。”
“臣领旨谢恩。”林尘再次跪下,双手接过圣旨。
“林校尉。”景和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在宁朔城打的几场仗,朕听说了,确实不错。北戎犯境,你能以少胜多,守住边关,此乃大功。不过——”他的语气顿了顿,“现在你到了京城,就安心在禁军当值。边关的事,朝廷自有安排。”
林尘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心头微微一沉。
“末将明白。”他只能这样回答。
朝会结束后,林尘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刚出殿门,就被人叫住了。
“林将军,请留步。”
林尘回头,看到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老者快步走过来,身形清瘦,面容儒雅,正是当朝御史中丞,沈怀安。
林尘连忙拱手:“沈大人。”
沈怀安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在宁朔城的事,我都听说了。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多亏沈大人从中斡旋,末将才能顺利入京。”林尘压低声音道。
“别这么说。”沈怀安摆摆手,“我只是帮你递了几句话,真本事还是你自己打出来的。不过……”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京城不比边关,这里人心险恶,你今天在朝堂上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林尘点点头。
“你这个振武校尉的位置,原本是定远侯家老二赵锦川的。”沈怀安压低声音,“定远侯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他儿子被你顶了,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你要小心。”
“末将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沈怀安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才接着道,“今天朝堂上争吵的那些事,你都看到了。北境军费、粮草补给、人事任免,每一条背后都牵扯着利益。你若是站在哪一边,都会得罪另一边。最好的办法就是——谁也不靠,谁也不得罪,先站稳脚跟再说。”
林尘沉默片刻,道:“沈大人,末将有个问题。”
“你说。”
“这个振武校尉,到底是真想让我掌兵,还是只是一个虚衔?”
沈怀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果然聪明。说实话,你的兵权是虚的。禁军一营人马,名义上归你管,但实际上那些兵早就被人瓜分完了。你的人,真正能调动的,恐怕只有你自己从宁朔城带来的那几个亲卫。”
林尘心头一沉,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那末将该如何是好?”
“先忍着。”沈怀安语气沉稳,“京城不比边关,很多事不是靠拳头能解决的。你现在的处境,就像一只小狼掉进了狼群里,周围全是盯着你的猛兽。但只要你还活着,就有机会长大。”
林尘沉默了好久,终于缓缓点头:“末将知道了。”
“行了,回去吧。”沈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难处,可以来御史台找我。”
林尘拱手告辞,转身走出宫门。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青石板路上。林尘抬头看了看天空,心头的阴云却比来时更重了。
他带着赵虎在街上买了几张馅饼,边走边吃,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沈怀安的话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京城不是战场,但比战场更加危险。这里没有刀剑,却有看不见的暗箭;没有敌人,却到处是想要你死的人。
他想到了宁朔城。那座破败的边关小城,虽然冷清,但至少北戎人是明着来的。可在这里,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将军,咱们接下来去哪儿?”赵虎问。
林尘咽下最后一口馅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先回客栈收拾东西,然后去禁军大营报到。既然他们把兵权架空,那我就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兵,是怎么带出来的。”
他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京城的天,好像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