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沈”字旗出现的瞬间,城墙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江辞死死盯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暗红色战旗,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身后,周海猛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是……是援军!真的是援军!”
话音刚落,城墙上一片哗然。那些靠在垛口上昏昏欲睡的士兵纷纷惊醒,一个个挣扎着爬起来,探头望向关外。有人放声大笑,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在地上,对着那面旗帜不住地磕头。
八百残兵,竟然真的等来了生机。
江辞却没有立刻松懈下来。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军队,心头隐隐有些不安。按理说,援军到来应该举旗为号,先派信使入城通报才是常理。但那面“沈”字旗只是远远地竖着,军队行进的速度也异常缓慢,完全没有急行军后的紧迫感。
“百夫长?”周海看出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不对劲。”江辞压低声音,“你看他们的阵型。”
周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那支军队确实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但排列得太过整齐了。按常理,长途跋涉的援军应该散乱无序才是,可这支军队却像是列阵而行的宴游之师,旌旗鲜明,甲胄整齐,连尘土都扬得规规矩矩。
“这他娘的……”周海骂了一句,“行军哪有这样的?”
江辞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快步走下城墙,找了一匹还能骑的战马,翻身上马。周海在身后喊他:“百夫长,你要去哪儿?”江辞头也不回:“去城门。给我备三匹快马,我要亲自出城迎上去看个明白。”
城门吱呀一声打开,江辞夹紧马腹,带着两名亲卫冲了出去。赤狄人的营帐那边也注意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援军,营中响起号角声,显然也在戒备。
江辞策马狂奔,距离那面军旗越来越近。等到他能看清旗上的纹饰时,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面“沈”字旗,是崭新的。旗面边缘没有一丝磨损,连绣线的颜色都鲜艳得刺眼。更让他心惊的是旗角处那个暗纹标记——那是天武军才有的标识。天武军是卫戍京城的精锐,常年驻扎在京城附近,距离虎啸关至少有半个月的路程。就算朝廷接到求援当天就发兵,也不可能走得这么快。
除非……这支军队早就已经在路上了。
江辞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停下。他远远地望着那支缓缓行进的军队,心头翻涌着无数念头。如果援军早就出发,为何迟迟不到?如果他们是故意拖延,那又是奉了谁的命令?
“百夫长,还往前走吗?”身后的亲卫问道。
“不去了。”江辞调转马头,“回城。”
他知道,再往前走也问不出什么。这支军队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他们不是来解围的,他们是来收尸的——收虎啸关上下三千守军的尸。
回到城中,江辞召集了还活着的几个百夫长。众人围坐在将军府的大堂里,谁也不说话。墙角的火把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疲惫而阴沉的脸。
“援军到了。”江辞开口打破了沉默,“但有问题。”
周海接过话头:“旗是新的,阵是整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等着我们求援似的。”他把江辞在路上观察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众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百夫长站了起来:“这么说,他们是故意的?故意等我们死光了才来?”
“消息送到京城,至少要七天。”另一个百夫长摇头,“就算他们接到消息当天就发兵,最快也要二十天才能赶到这里。可你们看,这才十二天。”
“所以呢?”络腮胡百夫长怒道,“你的意思是,军报还没送到京城,这支援军就已经在路上了?”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但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这说明了一个可怕的真相——有人早就知道赤狄要攻打虎啸关,却故意不发一兵一卒,让关上守军死战到底。等到守军死得差不多了,再派一支援军来“收复失地”,顺便把残存的活口也一并清理干净。
江辞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想起了朝中那位权倾朝野的沈文渊沈大人。天武军姓沈,这位沈大人也姓沈。天武军的统帅沈崇,正是沈文渊的亲侄子。天下姓沈的人很多,但能让天武军配合到这种程度的,放眼朝野,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监军何在?”江辞突然开口。
众人一愣:“监军?赵将军战死后,就没见过他露面。”
“去找。”江辞站起身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江辞为什么突然要找一个监军。但看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当即分头去找。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消息传了回来——监军没死,也没受伤,他藏在将军府后院的地窖里,身边还放着三大桶水和两箱干粮。
江辞赶到地窖的时候,那个监军正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个水囊拼命喝水。看到江辞等人冲进来,他吓了一跳,水囊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监军尖声叫道,“我可是朝廷命官!”
江辞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打量着他。这个监军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穿得却比城里任何一个将军都体面。锦缎的官袍上绣着金线,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
“大人可知城中伤亡如何?”江辞问。
监军一愣,随即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我在地窖里,哪里知道外头的事?”
“三千守军,战死两千余,活着的不足八百。”江辞一字一句地说,“赵武将军殉国,三位副将战死。城中断粮三日,将士们以热血当酒,以身躯当墙。”
监军的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江辞往前迈了一步:“大人,我有句话想问您。援军来得这样快,您事先可知道?”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让整个地窖的空气都凝固了。
监军的瞳孔骤然紧缩,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他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墙上,一动也不敢动。
“我……我怎么会知道?”他勉强挤出一句话,“求援信是你写的,送信的骑兵也是你派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江辞蹲下身子,与他平视,“那大人为何要躲在地窖里,而不是像赵将军一样战死城头?”
监军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一句:“我是文官,我不会打仗。”
“不会打仗?”江辞冷笑一声,“不会打仗,那你总该知道,虎啸关有多少驻军,多少存粮,多少箭矢吧?”
“知道又如何?”监军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朝廷派我来,就是让我记录战况的。我又不是将军,管那些做什么?”
江辞站起身来,低头看着他。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这个监军不是来记录战况的,他是来看着虎啸关守军怎么死的。沈文渊派他来,就是要确保一切按照计划进行——让守军战死,让援军来得刚刚好,让所有见过那封密函的人都闭上嘴。
“把他带出去。”江辞吩咐道,“派人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几名亲卫上前,架起监军往外拖。监军拼命挣扎,嗓子里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叫喊:“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们这是谋反!谋反!”
江辞没有理会他的叫喊,走出地窖,重新回到城墙上。
关外,那面“沈”字旗越来越近了。天武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扎下了营寨,正在搭建帐篷,看起来完全不急着入城。城墙上,那些原本欢呼雀跃的士兵们也都看出了端倪,一个个沉默下来,攥紧了手中的武器。
周海走到江辞身边,低声问:“百夫长,现在怎么办?”
江辞望着那面暗红色的军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城中那些疲惫不堪的残兵。
八百人,每个人都有伤,每个人都饿了很久。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扔下武器逃跑。赵武将军说得对,虎啸关的兵,都是好兵。
“告诉兄弟们。”江辞开口,声音平静,“今晚好好休息,把所有能吃的都分了。明天一早,打开城门,迎接援军入城。”
周海愣了:“真让他们进来?”
“让他们进来。”江辞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寒光,“但不准他们控制城防。城墙上的弩机、投石车,一个都不准交。所有武器收在城西仓库,派咱们自己的人看守。”
“明白了。”周海点头。
江辞又抬眼望向远方。那面“沈”字旗在风中翻飞,猎猎作响,像是在宣告什么。但他知道,这面旗代表的不是希望,而是刀刃。城外人亮出了刀,城里的人就只能用自己的血肉,去把这把刀一寸一寸地磨钝。
他收回目光,握紧了腰间那把卷了刃的刀。
只要他还活着,虎啸关就不会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