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18

蛰伏学艺

铁血征途 · 墨渊 · 3463字

冬天的京城,比北境冷得不一样。

北境的冷是刀子,割在脸上能见血。京城的冷是针,悄无声息地往骨头缝里钻,等你察觉的时候,已经透心凉了。

楚烈到京城已经第九天了。

这九天里,他去兵部报过道,去吏部递过文书,去礼部领过俸禄——每个衙门都对他客客气气的,笑脸相迎,茶水管够,可没一个人跟他谈正事。楚烈也懒得问,该拜的码头拜了,该递的帖子递了,剩下的时间就待在皇帝赐的那座宅子里,读书,练拳,晒太阳。

宅子不小,三进三出,后头还带个小花园。只是多年没人住,院子里荒草齐腰,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看着比镇北军大营旁边的破庙还寒碜。

楚烈倒不介意。他在前院清理出一块空地,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打拳,打到浑身热气蒸腾,再把齐云留下的那柄铁枪拎出来,一枪一枪地刺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小臂粗的枝干上满是枪眼,树皮翻卷,露出白森森的木质。

“少爷,您天天这么戳,这棵树怕是要撑不住了。”老赵头端着洗脸水站在廊下,满脸心疼。

楚烈收了枪,随手抹了把汗:“没事,撑不住了就换一棵。”

“可这是京城,不是咱镇北军营啊。”

“京城怎么了?”楚烈把枪往地上一插,枪尖入石三分,稳稳立住,“京城的人不吃饭?不睡觉?不打仗?”

老赵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跟了楚烈这么多年,最清楚自家这位少爷的脾气——在战场上杀出来的,从来不会因为换了个地方就放下手里的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楚烈每天除了练武,就是去京城最大的几家书铺逛。他不买那些诗词歌赋,专挑兵书战策。这家铺子里的《六韬》不全,那家铺子里的《司马法》缺页,他就来回跑好几家,凑齐了抱回府上慢慢看。

有些书他前世就翻过,有些是头一回见。无论看过没看过,他都看得仔细,逐字逐句地琢磨,偶尔在书页空白处写下批注。

可看来看去,总觉得隔着一层。

那些兵书上写的都是堂堂正正的战法,什么列阵、行军、粮草、士气,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经得起推敲。可楚烈总觉得不够——真正的战场上,哪有那么多堂堂正正?北戎人不跟你讲阵法,不跟你讲规矩,他们只讲胜负,只讲生死。

第十天的傍晚,楚烈在街上遛弯的时候,碰上了一件小事。

京城西边有一条老巷,巷子尽头住着个姓魏的老头。这老头七十来岁,须发皆白,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每天坐在巷口晒太阳,手边放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

楚烈路过的时候,看见几个混混围在巷口,正冲魏老头嚷嚷。

“老东西,欠我们赵爷的银子什么时候还?”

魏老头眼皮都没抬:“我什么时候欠你们银子了?”

“你儿子赌钱输的,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我没儿子。”

混混头子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少他妈废话!今天不拿钱出来,老子把你这条老腿打折!”

魏老头终于抬起了眼皮,浑浊的眼珠在几个混混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混混头子脸上。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被欺负的老人,反而像在看几只聒噪的虫子。

“你们赵爷,是城西开赌坊的那个赵麻子?”

“放肆!赵爷的名号也是你叫的!”

魏老头笑了笑,慢慢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楚烈注意到一个细节——老人的腰虽然微微佝偻,但肩膀撑得很开,两脚稳稳踩在地上,重心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能发力。

那是老兵才有的站姿。

“回去告诉赵麻子,”魏老头拄着竹杖,声音不高不低,“我叫魏武侯。他要是有胆子,让他自己来要。”

混混头子明显没听过这个名字,张嘴就要骂。可他身边一个年纪大点的混混突然变了脸色,一把拉住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混混头子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了看魏老头,又看了看楚烈——楚烈正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走……走!”混混头子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跑。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口,魏老头这才转过头,看了楚烈一眼。

“年轻人,看够了?”

楚烈拱了拱手:“晚辈冒昧。敢问老人家,可是当年镇守西境二十年的魏武侯魏老将军?”

魏老头眯起眼睛打量他:“你认得我?”

“不认得,但猜得出来。”楚烈笑了笑,“京城里敢直呼赵麻子名号的老头不多,能把几个混混吓跑的就更少了。再一联想,十七年前西境军老将魏武侯辞官归隐,恰好就住在京城。对得上。”

魏老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嘿”了一声:“你这小子,心眼倒是活泛。你是哪个衙门的?”

“晚辈楚烈,镇北军旧将,刚调回京城待命。”

“楚烈?”魏老头的眉头挑了一下,“打了铁木格两次的那个楚烈?”

“侥幸。”

“侥幸?”魏老头嗤笑一声,“铁木格那条老狐狸,在北境横行二十年,朝廷派了多少人去都拿他没办法。你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两次把他按在地上打,跟我说侥幸?”

楚烈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魏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拄着竹杖转身往回走:“进来坐坐吧,外头冷。”

楚烈跟着他走进巷子尽头的小院。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正屋的桌上摆着一壶茶,茶壶是粗瓷的,茶杯缺了个口,但擦得锃亮。

魏老头示意他坐下,自己先倒了杯茶:“说吧,找老头子我什么事?”

楚烈端起茶杯看了看,又放下:“老将军怎么知道我有事?”

“废话。”魏老头翻了个白眼,“你这种年轻人,没事会跟着一个糟老头子进家门?再说了,你在街上看热闹看了半天,那几个混混都走了你还不走,不就是冲我来的吗?”

楚烈笑了:“老将军慧眼如炬。晚辈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说。”

“我想跟您学兵法。”

魏老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楚烈:“你一个打了两次胜仗的将军,跑来跟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学兵法?你手下的兵知道吗?”

“我手下的人不知道,也不重要。”楚烈的语气很认真,“我打了胜仗不假,但那两仗都是靠运气和拼命赢下来的。第一次我赌北戎人轻敌,第二次我赌铁木格想不到我会绕后。运气好,赌对了。可战场上不能永远靠赌。”

楚烈停顿了一下,看着魏老头浑浊但不失锐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学真正的兵法。不是书上的那些条条框框,是怎么在绝境里翻盘,在必死的战局里找到活路。我听人说,十七年前西境军被三十万敌军围困在落雁谷,断粮断水七天七夜,最后您带着三千残兵杀出重围,反手烧了敌军的粮草大营。我在兵部的战报里看过这件事,但战报里只写了结果,没写过程。”

魏老头沉默了很久。

茶凉了,他又续了一杯,又凉了,他才开口:“你想知道我是怎么从那座山谷里杀出来的?”

“想。”

“那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魏老头直勾勾地看着楚烈,“你打北戎,是为了什么?”

楚烈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为了什么?为了建功立业?为了加官进爵?还是为了……那封沉在兵部的密函里写的,那句“北戎王庭有异动”?

他抬起头,对上魏老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说不出口了。

最终他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让北境的老百姓,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魏老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边的竹杖,在楚烈面前的青砖地面上,慢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这是什么?”

“北境防线。”魏老头又画了一条弧线,“这是什么?”

“……北戎的进军路线?”

“错了。”魏老头用竹杖点了点那条弧线,“这是风。”

楚烈愣住了。

“北戎人打仗,看得不是地形,看的是风。”魏老头缓缓说道,“冬天刮北风,他们南下,顺风而战,箭矢比平时快三成,我们的弓箭手逆风对射,射程少一半。春天转南风,他们就退回去。几百年来,一代又一代的北戎人,都是踩着风向来的。”

楚烈心头猛地一震。

他想起和铁木格的两次交手。第一次,铁木格选在隆冬决战;第二次,铁木格选在秋末,正好是北风将起未起的时候。他当时只觉得铁木格选的时间狡猾,却从来没有往“风”这个方向去想。

“冬天是北戎人的主场。”魏老头说,“你要是想在北境站稳脚跟,就得学会跟他们抢冬天。你抢得过冬天,就抢得过北戎人。”

楚烈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青砖地面上那条被竹杖画出的线,久久没有说话。

“行了。今天先到这。”魏老头拄着竹杖站起来,伸手拍了拍楚烈的肩膀,“明天一早你再来,带上你们镇北军的沙盘图。”

楚烈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老将军指点。”

“少拍马屁。”魏老头摆摆手,“我只是看你还算顺眼,比兵部那几个只知道挑毛病的老家伙强点。”

楚烈走出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小院,忽然觉得京城的风,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第二天一早,楚烈抱着沙盘图又去了那条老巷。

这一去,就是整整七十五天。

‹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