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在泥泞的官道上蜿蜒向前，马蹄踩过融雪后的积水，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陈骁骑在马上，身后的队伍拖了足足两里地长。九百多名俘虏用绳子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跟在队伍后面。更后面是十几辆满载兵器铠甲的牛车，车轮碾过冻裂的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三天前那场夜袭，打出了边军从未有过的战果。
消息早已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陈骁知道，朝廷的反应很快就会来。是赏是罚，是升是贬，全看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怎么看待这场胜仗。
“将军！”刘三从后面催马赶上来，脸上还贴着两块纱布，咧嘴笑道，“探子回报，前头十里就是青州城了，知府大人带着人在城门口等着呢！”
陈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迎我？”
“可不是嘛！”刘三眉飞色舞，“咱们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青州知府要是不来迎接，那他这官儿也当到头了！”
陈骁没有接话。他转头看了一眼队伍，那些原本衣衫褴褛的溃兵，此刻已经换上了从敌营缴获的甲胄。虽然尺寸不合，东拼西凑，但好歹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队伍又往前走了半个时辰，青州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城门口果然站着一排穿官服的。居中一个青袍老者，正是青州知府张元启。他身后跟着几名幕僚和守城的将领，个个面色凝重，没有半点打了胜仗该有的喜色。
陈骁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抱拳行礼：“末将陈骁，见过张知府。”
张元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不屑。他伸出一只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淡地说：“陈将军辛苦了。朝廷的赏赐，本官已经接到了旨意。请随本官入城说话。”
这话说得客气，但态度冷淡得不像是来迎接功臣的。
陈骁心里已经有了数。
进了知府衙门，茶还没上，张元启就命人取来一卷黄绫圣旨。他正了正衣冠，展开圣旨，高声宣读起来。
内容无非是些套话。什么“将士用命、克敌制胜”之类的称赞，而后是封赏。
林涛被提拔为校尉，赏银百两。
刘三升为军侯，赏银五十两。
其余有功将士，各升一级，赏银不等。
唯独到了陈骁这里，圣旨上只写了四个字——“另有任用”。
听完圣旨，刘三当场就炸了。
“什么叫‘另有任用’？”他瞪着眼珠子，拍案而起，“咱们将军带着我们去送死，拼了命打赢了仗，结果连个实职都不给？”
张元启没理会刘三，而是把圣旨合上，递给身边的幕僚，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陈骁。
“陈将军，按朝廷的规矩，你出身军户，按律是不能直接统兵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圣上念你有功，特准你入京面圣。至于具体的官职嘛……”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说：“兵部的意思是，给将军一个‘振武校尉’的虚衔，另调你去禁军做个副将。当然了，以你的身份，能不能真的掌兵，还得看你在禁军的表现。”
虚衔。
禁军副将。
听起来像是在提拔，实际上是明升暗降，把陈骁从边军中调走，剥夺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这支队伍。
陈骁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林涛急得满头是汗，在陈骁耳边低声说：“将军，不能去禁军！禁军那地方，去了就是坐冷板凳，手底下一个兵都带不了！”
刘三也急了，刚要开口，被陈骁抬手制止。
陈骁看着张元启，忽然问了一句：“张大人，末将想问一句，这支队伍，朝廷打算如何安排？”
张元启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陈骁会关心这个问题。他捋了捋胡须，说：“这支队伍嘛……本是各镇溃兵拼凑而成，按理应该打散充入各军。不过圣上念其有功，特准保留编制，划归青州守备司管辖。”
“谁统兵？”
“自然是守备司调派的将领。”张元启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骁一眼，“陈将军，你该明白，这已经是圣上法外开恩了。”
陈骁听懂了。
朝廷根本不想让他继续带兵。哪怕这场胜仗是他指挥的，哪怕那些士兵只认他。在朝廷那些大人物眼里，一个军户出身的泥腿子，打赢了仗就该感恩戴德地领个虚衔滚蛋，别想着在军中扎根。
林涛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刘三更是气得脸色铁青，要不是旁边的人拉着，他恐怕已经冲上去揪住张元启的衣领了。
陈骁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张大人，末将有个请求。”
“你说。”
“末将不想要什么虚衔，也不想去禁军。”陈骁直视着张元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末将自请调往黑石关，做个守关校尉。”
话音一落，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
张元启手里的茶杯顿住了，他那张老脸上第一次露出意外的神色。他身后的幕僚们面面相觑，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黑石关。
那是北境最偏僻、最荒凉的一座关隘。地处两国交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守关的士兵不到两百人，吃的用的全靠一月一次的军需补给，一遇到大雪封山，就连消息都送不出来。
更关键的是，那里根本不可能有仗打。黑石关坐落在一条废弃的古道上，只要敌军不是脑袋被驴踢了，就不会选那条路进攻。
去黑石关，基本等于自我流放。
“陈将军，”张元启放下茶杯，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认真，“黑石关那地方……你可知是什么光景？”
“末将知道。”
“那你还要去？”
“末将心意已决。”
张元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什么。半晌，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本官会将你的请求奏明圣上。至于圣上准不准，那就不是本官能做主的了。”
“多谢大人。”
陈骁躬身抱拳，转身走出了大堂。
刘三和林涛连忙跟了出来。一出衙门，刘三就忍不住了：“将军，您疯了吧？黑石关那破地方，别说建功立业了，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您这是要去找死啊！”
林涛也满脸不解：“将军，就算不去禁军，咱们也可以留在青州啊。您跟知府好好说说，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陈骁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上马。
他当然知道黑石关有多荒凉。但他更清楚，留在青州也好，去禁军也好，都是被人捏在手心里。朝廷不会让他掌握兵权，那些世家出身的将领不会容忍一个泥腿子爬到他们头上。
只有去一个没人看得上的地方，他才有可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打造出一支真正的军队。
“回去再说。”陈骁淡淡地说了一句，催马跑了起来。
当天晚上，陈骁把队伍里几个主要将领都叫到了营帐里。
烛火摇晃，帐帘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陈骁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破旧的地图。
“刘三，你去告诉兄弟们，愿意跟我去黑石关的，明天一早收拾行装。不愿意的，我不勉强，留在青州，等朝廷安排。”
刘三急得直跺脚：“将军，您跟我说句实话，您到底怎么想的？那黑石关……”
“我问你一个问题。”陈骁打断了他，“咱们这支队伍，有多少人？”
“满打满算，三百二十号人。”
“兵器呢？”
“缴获的加上原来的，甲胄有九十三副，刀有四百多把，弓一百多张，箭矢不到两千枝。”
“就这点家底，”陈骁指着地图，“怎么跟敌军打？怎么跟那些世家门阀的私兵打？留在青州，朝廷会给我们补充军械粮草吗？”
刘三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陈骁继续说：“去黑石关，虽然偏远，但山高皇帝远，没人管咱们。关外荒无人烟，随便你怎么操练，不会有人盯着。更重要的是，黑石关临近边境线，虽说现在没有战事，但只要关隘在手里，迟早有用得上的一天。”
林涛听出了几分意思，试探着问：“将军的意思是……咱们自己闷头练兵？”
“对。”陈骁把地图一卷，站起身来，“朝廷不要我，世家看不起我，那我就自己去争。黑石关是块没人要的废地，但那又如何？只要给我半年时间，我能把那里打造成一座铁打的营盘！”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三忽然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案上：“得！将军去哪儿，我老刘跟着去哪儿！不就是黑石关嘛，大不了啃窝窝头！”
林涛也抱拳道：“末将愿往！”
其余几个将领对视一眼，纷纷抱拳回应。
第二天一早，陈骁带着队伍离开了青州。
走的时候，张元启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不过三百人的队伍渐行渐远。
身边的幕僚低声问：“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
张元启沉默良久，轻轻摇了摇头：“一个军户出身的愣头青，打得赢一场仗，就以为自己能翻得了天？由他去吧。黑石关那地方，够他折腾的。”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支远去的队伍。
而此刻的陈骁，正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头。北风迎面吹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沙砾。他眯起眼睛，望向远方那片苍茫的大地。
黑石关，就在那个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荒凉、贫瘠、鸟不拉屎。
但那是一个，没有人在背后盯着他、没有人在暗处算计他的地方。
对此刻的他来说，这就够了。
“将军！”刘三从后面追上来，把一个烤得焦黄的面饼塞到他手里，“吃点东西，还有一百多里路呢！”
陈骁接过面饼，咬了一口，烫得他直吸冷气。
“老刘。”
“嗯？”
“到了黑石关，第一件事是加固城墙，第二件事是开荒种地。咱们不能光等着朝廷送粮。”
刘三挠了挠头：“将军，我那两手，种地可不太行啊。”
“不会就学。”
“那……还有第三件事吗？”
陈骁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冷厉的锋芒。
“第三件事，练兵。往死里练。我要让这三百个人，变成三千个人都打不穿的一堵墙。”
刘三看着陈骁眼中那团火，心里忽然滚烫起来。
他知道，他们的将军，从来就没打算在黑石关窝囊一辈子。
风越吹越急，天地之间一片苍茫。那支小小的队伍，像一条黑线，艰难而倔强地向前蠕动着。
而在他们的前方，一座灰黑色的残缺关隘，正静静地矗立在荒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