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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溃军不降

烽火破阵曲 · 墨渊 · 4404字

夜半时分,杀声骤起。

陈骁从浅睡中猛然惊醒,手已握住身旁的长枪。营帐外火光冲天,惨叫声与马蹄声混杂在一起,整座边塞大营仿佛一瞬间被掀翻了天。

“敌袭——!北燕人摸进来了!”

有人嘶声大喊,声音未落便被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打断。

陈骁翻身而起,掀开帐帘的刹那,一蓬热血溅上他的脸颊。帐外十步处,一名守夜的哨兵被斜劈而过的马刀斩断了脖颈,脑袋歪斜着栽进雪地里,身子还往前冲了两步才轰然倒下。

那匹马从黑暗中冲出,马背上骑手的铠甲映着火光,赫然是北燕军的制式铁甲。

陈骁来不及多想,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侧身一让,那柄沾血的马刀擦着他的胸口劈空,刀锋割裂了他破烂的羊皮袄,带出一溜火星。他手中的长枪在同一瞬间横扫出去,枪杆重重砸在马腿上。

战马嘶鸣,前蹄跪倒。骑手从马背上栽下来,尚未落地,陈骁已经抢步上前,枪尖自下而上刺穿了那人的咽喉。

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滚烫地流过陈骁握着枪身的手指。

他没有停,拔枪,转身,冲向营帐深处。

整座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北燕军显然蓄谋已久,他们用精悍的骑兵小队趁夜色摸进营门,分头纵火、斩杀军官、驱散战马,典型的斩首战术。火光里四处都是奔逃的人影,有人光着脚在雪地上跑,有人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更多人被踩踏而死。

“稳住!稳住阵脚!”

有人在混乱中呐喊,是王虎的声音。那个粗豪的校尉赤着上身,提着一柄缺口卷刃的横刀,正拼命收拢溃兵。但溃兵如潮,哪里是几声呐喊能镇住的?

陈骁冲到他身边:“王校尉!挡不住了,得走!”

“走你姥姥!”王虎红着眼睛怒吼,“营寨丢了,老子拿什么去见将军?”

“人活着才能打回来!”陈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让王虎一愣,“北燕人是有备而来,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王虎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骂人,但看着营寨四周越烧越旺的火光,看着铺天盖地涌进来的北燕骑兵,终究咽下了那口气。

“能集结多少人?”他哑着嗓子问。

陈骁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大营里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活着的人大多已经吓破了胆。但有一小群人,大约十来个,正背靠背结成一个圆圈,用长枪和盾牌死死抵挡着北燕骑兵的冲击。那些人身上都带着伤,满脸血污,却没有一个后退。

“就他们了。”陈骁指了指那十来人,“把弟兄们都叫过来,从后营杀出去。”

“后营?后营是悬崖!”

“悬崖下面是河涧,冬日水浅,冻了一层薄冰,跳下去摔不死。北燕人想不到有人敢往那儿走。”

王虎瞪大了眼睛:“你他娘的怎么知道?”

陈骁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是知道。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答案,又像是他曾经在这片山崖上走过千百遍,每一处地形、每一条小径都刻在骨子里。

他没时间深想,已经转身朝那十几个结阵的士兵跑去。

“跟我走!”他吼道,“后营突围!”

那十来人转头看他,有人认出了他是白天城墙上那个毛头小子,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听他指挥!”王虎在后面补了一句,“这小子有谱!”

王虎在军中威望不低,他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那十来个伤兵互相看了一眼,撤了阵型,跟着陈骁往后营方向狂奔。

北燕人很快发现了这支小股溃兵的动向,几名骑兵纵马追来。陈骁跑在队伍最前面,头也不回,却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他在跑到一处倒塌的栅栏前时猛然伏低身子,身后的追兵恰好纵马跃过那道栅栏,马蹄从他头顶掠过,落地的瞬间,陈骁反身一枪刺穿了马腹。

战马惨嘶着倒地,骑手被甩飞出去。陈骁没有停,拔枪继续跑。

那十来个伤兵看得心头一凛——这个少年的反应和动作,快得不像个活人。

他们终于冲到了后营边缘。崖壁陡峭,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涧,河床上覆着薄薄的冰层,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跳!”陈骁二话不说,纵身跃下。

王虎咬了咬牙,骂了一声娘,跟着跳了。

一个接一个,那十来个伤兵全都跳了下去。有人在崖壁上撞断了肋骨,有人摔在冰面上砸裂了腿骨,但没有一个人掉队。他们挣扎着爬起来,跟着陈骁沿着干涸的河涧往南走。

身后的大营已经彻底沦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北燕人的号角声响彻夜空,那是胜利的号角。

陈骁抿紧嘴唇,低着头,走得又快又稳。

他们沿着河涧走了大半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停下来歇脚。

王虎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在寒冬里蒸发成白雾。他抬头看着陈骁,眼神复杂。

“小子,你怎么知道后营下面是河涧?”

陈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哥以前画过边塞的地形图,我看过。”

其实他哥从来没画过什么地形图。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自己脑子里莫名其妙多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王虎将信将疑,但没有追问。战场上活命的本事是最硬的道理,不管陈骁是怎么知道的,结果是他们活下来了。

“接下来怎么办?”一个年轻士兵问道。他叫张铁牛,才十七岁,是去年才被抓来当兵的农家子弟,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的一条胳膊在跳崖时摔脱了臼,此刻正呲牙咧嘴地自己正骨。

陈骁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山坳口,望向远处。

天亮了。雪后的边塞大地一片银白,远处的山峦起伏如龙脊,近处的枯树挂着冰凌。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好像昨夜那场厮杀从没有发生过。

但营寨方向升起的黑烟还在,像一道伤疤横亘在天际。

“北燕人占了营寨,下一步就是南下攻打青州城。”陈骁说,“青州城只有三千守军,挡不住两万北燕铁骑。”

“那咱们怎么办?”王虎声音沙哑。

陈骁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十来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有人断了胳膊,有人瘸了腿,有人身上还插着断箭没来得及拔。王虎的肩膀上有一道半尺长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

这些人已经是残兵败将了。按理说,他们应该想办法逃回后方,把消息传到青州城,然后就各安天命了。

但陈骁没有这么说。

“我要去打。”他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打?”张铁牛瞪大眼睛,“就咱们这十几个人?去跟北燕两万大军打?”

“不是现在。”陈骁说,“但我要打。北燕人占了营寨,粮草辎重都在后面的燕云驿。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他们就不敢久留。”

“你怎么知道粮草在燕云驿?”

陈骁又卡壳了。他又是“知道”,但说不出原因。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整张地图塞进了他脑子里,敌军的防线、粮道、兵力部署,全都清清楚楚。

“我猜的。”他说。

王虎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苦涩,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小子是不是天生就会打仗?”

陈骁没有回答。

王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环顾四周。那十来个伤兵也都站了起来,虽然满脸疲惫,但没有一个人说要逃。

“行。”王虎说,“老子也豁出去了。反正营寨丢了,回去也是个死。不如跟着你小子,赌一把。”

“我们也去。”张铁牛跟着表态,其他士兵纷纷点头。

陈骁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热流。这些人原本都是最底层的炮灰,是军官眼中随时可以舍弃的消耗品。但从这一刻起,他们是他的兵了。

“走。”陈骁握住长枪,“先去弄点吃的。”

他们在山间的猎户窝棚里找到了一些干粮和咸菜,又从一个废弃的烽燧中翻出了几壶陈年老酒。陈骁让大家吃了个半饱,然后用酒给伤员清洗伤口。

“疼。”张铁牛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忍着。”陈骁面无表情地用烧红的匕首挑出嵌在他肩膀里的箭头,动作又快又准,张铁牛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箭头已经掉了出来。

王虎看得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不光会打仗,还他娘的会治伤?

午后,陈骁带着这队残兵摸到了燕云驿附近的一个土坡上。从这里能看见驿站的轮廓——一座不大的土城,四周用粗木扎了寨墙,墙头上插着北燕的狼头旗。里面人来人往,果然存放着大批粮草辎重。

“他妈的真让你蒙对了。”王虎啐了一口,“可咱们怎么打?硬冲?”

陈骁没有回答,目光扫过燕云驿四周的地形。土城的北面是一片松林,南面是开阔地,东面有条小溪。城墙上大约有百余名守军,不算多,但比他们这十几个人多了好几倍。

“等天黑。”陈骁说,“松林里放火,在北边制造动静,把守军引过去。然后我带人从东面摸进去,泼桐油,点火。”

“谁去北边?”王虎问。

“我去。”张铁牛抢先道。

陈骁看了他一眼。这少年断了一只手,却还是第一个站出来。

“你一个人不行。”陈骁说,“要去,就去三个人。王校尉,你带五个人去松林,制造动静越大越好。但记住,只吓唬,不交火。等他们追过来,你们就往山里撤,别回头。”

王虎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带剩下的人冲驿站。”

计划定下了,简单,粗暴,充满了漏洞。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这十几个人就会全军覆没。

但没有人在意。反正都是捡回来的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天色渐暗。边塞的冬夜来得早,太阳一落山,气温骤降,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陈骁带着五个人摸到了燕云驿东面的小溪旁,溪水已经结了厚冰,他们从冰面上滑过去,匍匐着接近寨墙。

北边松林里忽然火光大作,接着是王虎扯着嗓子大喊:“北燕崽子们!爷爷来烧你们粮草了!”

驿站里一阵骚动,寨墙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果然,守军大部分被吸引到了北面。

陈骁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从腰间拔出短刀,咬在嘴里,双手攀住寨墙的木头,几下就翻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他看见一个北燕士兵正背对着他撒尿。陈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短刀从后面捂住那人的嘴,刀锋横切而过,血喷了一地。

后面几个人跟着翻了进来。他们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的是猎户窝棚里找到的桐油。

“干。”陈骁低声说了一句,带头冲向堆放粮草的马棚。

五个人分头行动,陶罐砸碎在粮草堆上,桐油泼得到处都是。陈骁掏出火折子,吹燃,往下一丢。

轰!

烈焰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驿站。

“走!”

几个人从原路翻墙而出,头也不回地钻进黑暗里。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怒吼声和马的嘶鸣声,大火越烧越猛,照亮了半边天空。北燕人的叫骂声此起彼伏,但已经无济于事了。

陈骁带着人跑进了松林,和王虎他们会合。所有人都在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衣服,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但他们都在笑。

张铁牛笑得最开心,断胳膊甩来甩去,疼得龇牙咧嘴,还是止不住地笑:“他娘的,咱们真把北燕人的粮草给烧了!”

王虎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又看了看蹲在树下喘气的陈骁,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

不是力气,不是武艺,是那种让人看见就觉得有希望的东西。

“小子。”王虎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从今天起,我王虎这条命,是你的了。”

其他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也纷纷单膝跪地,抱拳齐声道:“俺们也是!”

陈骁愣了愣,撑着长枪站起身。他看着面前这些残兵——不,现在是他的人了。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他说,“去青州城。”

一行人转身消失在苍茫的边塞夜色中,身后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照亮了他们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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