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是从北面传来的。
沉闷、急促、带着某种亡命之徒才有的癫狂。像是一头困兽濒死前的嘶吼,又像是猎手逼近时故意放出的恐吓。整座边关大营在鼓声中猛地活了过来——不是因为激昂,而是因为恐惧。
陈骁被这阵鼓声从地上弹起来的时候,太阳才刚升到营墙垛口的位置。他的手掌还残留着握竹简磨出的茧痕,脑子里《十三行阵图》第二式的线条还没理清,身体却已经本能地抓起了脚边那柄生锈的短刀。
“敌袭!北门破了!北门破了!”
传令兵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刺穿晨雾。陈骁冲到帐篷门口,掀开布帘的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远处的北面营墙,火光冲天。
不是寻常的火箭,是那种浇了油的木桶被抛进来之后炸开的火——大片大片的火舌舔着营帐的布面,浓烟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金属颤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把地狱的门掀开了一条缝。
陈骁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他记得那个老者说过的话:“真正的战场,不会等你准备好。”
现在他信了。
“都起来!拿上家伙!”陈骁回头冲帐篷里另外几个还在发愣的囚兵吼道。这群人本来都是关在大牢里的死囚或逃兵,三天前被临时编入“敢死营”,连正经的甲胄都没发全,每人就一柄锈刀、一面破盾。上面的人根本就没指望他们活着回来,纯粹是拉来充数的炮灰。
可陈骁不想当炮灰。
“往哪儿跑?”一个满脸横肉的囚兵哆嗦着问,“北门都破了,咱们往哪儿跑?”
“不跑。”陈骁把短刀往腰带上一插,从地上捡起一面边缘卷了口子的铁盾,掂了掂分量,“往前冲。”
“你疯了?!”
“北门破了,说明敌军主力已经打进来了。”陈骁目光扫过几个囚兵的脸,语速极快,“但你们想想,敌军要是真的占了上风,他们会敲这种鼓吗?”
几个囚兵面面相觑。
陈骁继续说:“这鼓声太急了,急得像是在催命。说明他们也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们也在拼速度、抢时间。如果我们现在掉头往后跑,反而会被溃兵冲散,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
“跟我走。”陈骁说完,弯腰钻出了帐篷。
他没有往北门跑,而是沿着营帐之间的窄巷,贴着阴影往西侧绕。前天他花了整整一夜把整座大营的地形画在脑子里——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记路。没想到这个习惯,在战场上救了他的命。
西侧有一处辎重堆放区,是营地里地势最高的位置。如果能抢到那里,就能看清整个战场的局势。
可还没跑出五十步,前方就传来一连串凄厉的惨叫。
陈骁猛地刹住脚步,侧身贴到一座帐篷的阴影里,探头往外看。
一队穿着黑色皮甲的敌军骑兵,已经从北门缺口冲了进来,正沿着主营道纵马狂奔。为首那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手里拿着一柄沉重的斩马刀,刀身染满了血。他身后跟了大约二十骑,马蹄踏过之处,那些来不及逃散的守军就像稻草一样被砍翻在地。
“是赵穆的人。”陈骁旁边那个囚兵声音发颤,“黑甲红缨……这是赵穆的亲卫骑兵……”
陈骁眼神一沉。
赵穆的亲卫骑兵出现在这里,说明敌军已经突进到中军大帐附近了。主帅要是被擒,整座大营就彻底完了。
“得去中军帐。”陈骁低声说。
“你说什么?!”那个囚兵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中军帐现在就是刀山火海,去了就是送死!”
“不去,我们全得死。”陈骁甩开他的手,目光死死盯着那队骑兵的后方,“你们看到没有?他们冲得太快了,后面的步卒跟不上。只要有人能在中军帐前挡住他们的冲势,等咱们的步卒合围过来,这二十骑就是瓮中之鳖。”
“谁挡?咱们几个?”
“对。”陈骁转过身,看着这几个跟他一样穿着破烂囚服的士兵,“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怕有什么用?战场上的活路,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杀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沉稳。
那个满脸横肉的囚兵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行,老子信你一回。要是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陈骁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就往前跑。
他没有沿着主营道走,而是钻进了帐篷之间那些狭窄的缝隙。这些缝隙平时是用来排水的沟渠,又窄又脏,骑兵根本进不来。陈骁带着几个人,弯着腰在沟渠里快速穿行,脚下的泥水浸透了草鞋,冰凉的触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跑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突然开阔起来。
中军大帐到了。
但眼前的情形,比陈骁预想的还要糟糕。
大帐门口的旗帜已经被砍倒,营帐的布面上被泼了油,火苗正顺着布料往上爬。帐前的空地上,二十几个亲卫正围着主帅孟元朗组成了一道单薄的防线,拼死抵挡着那队黑甲骑兵的冲击。
孟元朗站在人群中间,左手捂着右肩,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显然已经中了箭。他脸色苍白,却依然挺直了腰杆,大声呵斥着身边的亲卫:“别慌!守住阵型!撑住一炷香,援军就到!”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北门已破,附近能调动的兵力全都投入了缺口防守,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来援救中军。更何况,面前的敌军骑兵实在太凶猛了,每一次冲锋都像刀子切豆腐一样,轻易就能在防线撕开一个口子。
陈骁趴在沟渠边,飞快地扫了一眼战场。
黑甲骑兵一共十八骑,为首那个红缨将领已经连斩了七人,气势正盛。他身后十七骑分成三组,轮番冲锋,每次都在防线上留下一具尸体。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半柱香,中军帐前的防线就会彻底崩溃。
“我们必须帮他们。”陈骁说。
“怎么帮?”囚兵问,“咱们就六个人,冲上去就是送。”
陈骁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队骑兵冲锋的路线和节奏上,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牢房里那卷竹简上的线条。
《十三行阵图》第三式——“陷阵”。
这一式的核心不在于列阵,而在于“拆阵”。任何骑兵冲锋,看似凶猛,本质上都是一个高速移动的阵型。只要找到这个阵型的关键节点,用最小的力量击碎它,整个阵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部垮掉。
陈骁盯着那队骑兵看了很久,忽然说:“看到那个红缨将领身后的第三个骑兵了吗?”
几个囚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个位置靠后的骑兵,马背上挂着一面小旗,和周围其他人的装束没有太大区别。
“他怎么了?”
“他是传令兵。”陈骁语气很笃定,“你们注意看,每次红缨将领转头下令,都是先看他。这十八骑之所以配合得这么默契,就是因为有他在中间传递命令。只要把他射下来,骑兵的配合就会断掉。”
“咱们没有弓。”
“不需要弓。”陈骁从地上捡起一截断裂的枪杆,掂了掂分量,“我把这个扔出去,打他的马腿。他坠马的瞬间,你们几个一起冲出去,往那个缺口里填。不用杀人,撑住三息就够。”
“三息?”
“对,三息。”陈骁深吸一口气,左手握紧枪杆,右手撑着地面,目光死死锁住那个传令兵的位置。
他在等一个时机。
那队骑兵再次发起冲锋,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亲卫们咬着牙举起盾牌,准备硬扛这一次冲击。就在两军即将碰撞的那一刻,红缨将领猛地勒马转身,马匹前蹄腾空,在空中转了半个圈,落地的瞬间改变了冲锋的方向。
这一变向,传令兵的位置稍稍落后了半个马身。
就是现在。
陈骁猛地从沟渠里蹿了出去。
他没有喊,没有叫,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往前冲刺,像一匹盯上猎物的野狼。那个传令兵正在调整马缰,根本没注意到侧后方冲出来一个人。
陈骁冲到距离对方不到五步的位置时,猛地抡圆了手臂,把那截断裂的枪杆狠狠地掷了出去。
枪杆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在那匹马的左前蹄上。
马匹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一软,整个向前栽倒。传令兵根本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惯性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上!”
陈骁一声暴喝,当先冲了上去。
他身后的五个囚兵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咬着牙跟着冲了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队黑甲骑兵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传令兵坠马,意味着指挥链条断了。剩下的十七骑不知道是该继续冲锋,还是该停下来回头救人。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让防线上露出了一个短暂的空隙。
陈骁抓住这个机会,直扑红缨将领。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就不是那些普通骑兵,而是这队骑兵的指挥官。
红缨将领显然没料到会有一个穿着囚服的杂兵敢冲自己来,冷笑一声,手腕一翻,斩马刀带着破风声劈了下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换做任何一个普通士兵,都只有被一刀两断的份。
但陈骁没有躲。
他迎着刀锋冲了上去,在刀锋即将落在自己头顶的前一刻,猛地侧身,让刀锋贴着自己的肩膀滑了过去。刀刃割破了他肩头的衣料,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与此同时,他左手握着的短刀倒转刀柄,狠狠地砸向红缨将领的膝盖。
这一下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
红缨将领只觉得膝盖一麻,整个人重心失衡,身体向左边歪了一下。虽然他很快就稳住了身形,但这个微小的破绽已经足够致命。
陈骁在他失衡的瞬间,右手从腰间拔出第二把短刀,一刀捅进了他战马的颈侧。
战马惨叫一声,疯狂地人立起来。红缨将领被甩下马背,重重地摔在地上,手里的斩马刀脱手飞出。
还没等他爬起来,陈骁已经扑了上去,膝盖压住他的胸口,短刀抵住了他的喉咙。
“让你的人停下。”陈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
红缨将领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想记住这张脸。
“你是谁?”
“陈骁。”
“陈骁……”红缨将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咧嘴笑了,“行,老子记住你了。今天栽在你手里,不冤。”
说完,他对着身后的骑兵吼了一声:“都他妈给老子停!”
那十七骑本来已经重新整好了队形,听到这一声喊,全都勒住了缰绳。他们看着被制住的首领,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冲锋。
就是这几秒的犹豫,够了。
营地西侧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一队守军终于完成了合围,从侧面杀了过来。黑甲骑兵失去了指挥官,又被切断了退路,很快就陷入了被动。
战斗在半个时辰后彻底结束。
十八骑黑甲精锐,十三人战死,五人被俘。北门的缺口也已经被堵住,敌军失去了突破的机会,最终不得不退出了营地。
孟元朗坐在中军帐前的台阶上,任由军医替他包扎箭伤。他看着面前那个浑身是血、穿着破烂囚服的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你就是牢里关着的那个陈骁?”
“是。”
“听说你杀了赵穆的人,才被关进来的?”
“是。”
孟元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用力,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笑声却越来越响亮。
“好小子。”他拍了拍陈骁的肩膀,“老子这里缺的就是你这种不怕死的疯子。”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对着身边的亲卫说:“传令下去,从今天起,陈骁为百夫长,领敢死营。”
亲卫愣了愣:“将军,敢死营的编制……”
“没编制?”孟元朗一瞪眼,“那就现编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陈骁,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小子,敢死营都是你这样的刺头,你要是能带住他们,百夫长只是个开始。”
陈骁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不是兴奋,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那个老者说,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正的将军,不是靠阵法打赢仗的,而是靠人心。
今天他打了第一场仗,赢了。
但陈骁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穆还在北境耀武扬威,七国的战火还在蔓延,他心里的那团火才刚刚烧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营墙,望向北方的天际。
那里,还有更多的仗,等着他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