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是在第三天夜里回来的。
人还没进营门,马就先栽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条腿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斥候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到陈骁面前,脸上又是汗又是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将军,找到了!”
陈骁一把扶住他,把水囊递过去。斥候灌了几口水,呛咳着说:“北边三十里,黑风岭,敌军粮道从那儿过。每隔三天一趟,押运的兵不多,大概两百人左右,粮车少说有四五十辆。”
陈骁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转身走进帐篷,赵大壮和几个百夫长已经等在那里。油灯下,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摊在桌面上,上面画着附近的山川地势。陈骁的手指从城北的位置一路往北移动,最后落在黑风岭三个字上。
“这里。”他的指尖点了点地图,“黑风岭两侧都是山,中间一条峡谷通道,是运粮的必经之路。”
赵大壮凑过来看了看,皱眉道:“峡谷地形虽然适合埋伏,但咱们就这点人,要是被发现了,连跑都没地方跑。两面山壁陡峭,一旦堵住两头,就是瓮中捉鳖。”
陈骁没有说话,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问道:“你以前是猎户?”
赵大壮一愣:“是,怎么了?”
“黑风岭上山路多不多?”
赵大壮想了想,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多。那片山我以前打猎的时候去过,山背面有一条小路,能通到峡谷上方。路不好走,但是人爬得上去。”
陈骁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够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帐篷里的几个人,声音沉稳:“我们不需要打赢,只需要烧掉他们的粮草。敌军围城这么久,靠的就是这条粮道。粮道一断,他们撑不过五天。”
“可咱们的人手……”一个百夫长犹豫着开口,“满打满算不到六百人,要是出城太多,城墙上的防守就空了。”
陈骁显然已经想好了对策:“我带三百人出城,剩下的人守城。城墙上多插旗帜,夜里火把加倍,造出大军未动的假象。”
赵大壮急了:“三百人?去劫粮道?将军,这太冒险了!”
“冒险也比坐着等死强。”陈骁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七天,等敌军粮草源源不断地运来,他们能围一年,我们连一个月都撑不住。与其困守孤城,不如放手一搏。”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赵大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咬牙道:“我跟您去。”
陈骁摇头:“你得留下守城。”
“可……”
“城里比你更需要我信任的人。”陈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带着剩下的人守好城墙,等我回来。”
赵大壮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子时,城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三百破阵营士兵,身着深色衣甲,刀剑用布条缠住避免反光,一个个鱼贯而出。陈骁站在队首,最后看了一眼城墙上的赵大壮,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然后他转头,带着队伍消失在了夜色中。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队伍沿着山脚摸黑前进,没有火把,全靠月光辨认方向。陈骁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探路,脚下是湿滑的泥地和碎石,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踩在泥土上的闷响。三百人像一条无声的蛇,贴着山脚蜿蜒前行。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开始泛白。陈骁抬手示意停下,队伍立刻散开,各自找隐蔽处蹲下。
他爬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朝远处眺望。前方就是黑风岭,两座山夹出一道窄窄的峡谷,谷道蜿蜒曲折,像是一条被巨力扭曲的灰带子,贯穿在苍茫的山野之间。
“还有多远?”身边的一个老兵低声问。
“十里左右。”陈骁跳下岩石,“让弟兄们吃点干粮,歇一炷香的功夫,然后一口气赶到黑风岭。”
老兵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士兵们靠着山壁坐下,从怀里掏出硬得像石头的干饼,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啃起来。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知道这次行动的意义——成了,城里的百姓就能活;败了,大家就一起死在这里。
歇了一炷香,队伍继续出发。
天亮之后行军变得更加危险,好在这一带荒无人烟,偶尔几个路过的樵夫也被斥候提前拦下,带到隐蔽处看管起来。陈骁不敢冒险,哪怕走漏半点风声,整个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午时刚过,队伍终于抵达了黑风岭。
陈骁让大部分人隐蔽在山脚的密林里,自己带着赵大壮和几个斥候爬上东侧的山脊。山脊上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和杂草,他们趴在里面,从缝隙里望下去,整个峡谷尽收眼底。
峡谷大约两里多长,最窄处只有十多丈宽。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刀削,上面长满了苔藓和藤蔓,几乎找不到可以攀爬的地方。谷底是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铺着碎石和沙土,路两边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赵大壮趴在陈骁身边,低声说:“这是个死地。”
陈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真的在峡谷里交上手,敌人只需要堵住两端,再用弓箭手占据两侧高地,下面的人就是板上鱼肉。
“所以我们不下峡谷。”陈骁的视线顺着山脊往北移动,最后停在峡谷北端出口处的一片缓坡上,“我们从山上走,绕到那个坡上。粮队从北边来,进了峡谷之后,我们就在山坡上动手。”
“山坡上?”赵大壮一愣,“那怎么烧粮车?”
“用火箭。”陈骁指了指背上的弓箭,“等粮队进了峡谷,我们从山坡上放箭。把箭头裹上浸了油的布条,点燃了射出去。粮车上装的都是粮食和草料,见火就着。”
赵大壮眼睛一亮,随即又担忧起来:“火光一起,北边的驻军肯定会来增援,我们能不能来得及撤?”
“来得及。”陈骁说,“从北边驻军到黑风岭,快马也得半个时辰。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烧完粮草再从山后的小路撤走。他们就算追上来,也只敢在山脚下看着,这片山他们不熟。”
赵大壮咧嘴笑了:“那就干。”
接下来就是等待。
陈骁让士兵们在山坡后面休息,轮流放哨监视峡谷动静。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影子越拉越长,山谷里的风吹得枯草瑟瑟作响。
趴了两个时辰,手脚都开始发麻。有的士兵靠在石头上打起了盹,有的嚼着干草茎,眼睛盯着远处的天际线。
陈骁一直盯着峡谷北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快傍晚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扬起了一股烟尘。
“来了。”陈骁低声说。
所有人的精神都振作了起来。
烟尘越来越近,渐渐能看到队伍的轮廓。最前面是十几匹战马,马上坐着披甲的骑兵,手里举着旗帜。后面跟着长长的一串骡马拉的大车,车辕上坐着赶车的民夫,车厢里堆满了麻袋和草捆。押运的步兵分列在车队两侧,手持长矛,盔甲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
“一辆、两辆、三辆……”斥候低声数着,数到最后,脸都白了,“六十二辆。”
赵大壮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数量比斥候之前探到的多了将近一半。六十二辆粮车,足够围城的敌军吃上两个月。
陈骁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原本以为顶多四五十辆车,没想到多了这么多。但箭已经在弦上,不得不发。
“准备。”他压低声音,把手伸向背后的箭囊。
山坡上的士兵们纷纷取下弓箭,从腰间掏出准备好的布条,缠在箭头上一层层裹紧,然后淋上油脂。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气味。
粮队缓缓进入了峡谷。
陈骁盯着那支队伍,看着它像一条蜿蜒的长蛇,慢慢地游入峡谷之中。前面的骑兵队走出了峡谷南端,中间的粮车还在峡谷里缓慢挪动,后面的步兵还没完全进入峡谷。
最理想的时机是车队全部进入峡谷后再动手,但陈骁等不了了。骑兵队已经出了峡谷,如果等到粮车全部进入,那些骑兵肯定会发现异常,反过来包抄他们。
“不能等了。”陈骁咬牙,举起右手,猛然往下一挥,“放箭!”
第一支火箭划破暮色。
箭矢带着一簇跳跃的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准确地扎在一辆粮车的车厢上。浸了油的布条碰到麻袋,呼的一下燃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上百支火箭如雨般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拖着长长的火尾,在黄昏的天空中交织成一片灿烂的火网。粮车上装的干草和粮食都是最好的引火物,火箭一落上去,火势立刻就蔓延开来。
峡谷里瞬间炸了锅。
民夫们哭喊着跳下车,四散奔逃。押运的步兵乱成一团,有人试图救火,有人举着盾牌朝山坡上看,还有人大喊着示警。战马受惊,嘶鸣着乱冲乱撞,把粮车撞得东倒西歪。
陈骁一边不停地搭箭、拉弓、放箭,一边大声喊道:“别停!把箭都射出去!”
六十二辆粮车,至少需要三波火箭才能全部点燃。山坡上的士兵们也发了狠,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手指被弓弦磨破了也不管,拉弓的动作越来越快。
火光越烧越旺,整条峡谷变成了一条火龙。
浓烟滚滚冲天,把半边天空都熏黑了。粮食烧焦的气味混着油脂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山谷里。一些粮车上的麻袋被火烧破,白花花的大米和面粉撒了一地,转眼就被火焰吞没。
押运的步兵终于撑不住了。领头的军官看到满谷的火光,知道粮草已经救不回来了,绝望地大喊一声“撤”,带着残兵败将掉头就跑。
陈骁看着那些逃走的背影,没有下令追击。他的目标是粮草,不是杀人。
“停!”他举起右手。
山坡上的箭雨停了下来。
峡谷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的车架倒塌声。六十二辆粮车,此刻全部在烈火中熊熊燃烧,像是一条躺在大地上的火龙。
赵大壮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下面的景象,咧嘴笑道:“成了!”
陈骁却没有笑。他的目光落在北边的天际线上,那里已经能看到飞扬的尘土——是北边的驻军来增援了。
“撤!”他果断下令,“从山后小路走!”
士兵们立刻收起弓箭,跟着陈骁沿着山脊往南撤,然后拐进一条被灌木掩盖的小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泥土,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陈骁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往后看。增援的骑兵已经冲进了峡谷,但他们面对的是满谷的烈焰和倒塌的粮车,根本没办法追上来。有几个骑兵尝试着爬山追击,但山壁太陡,马匹根本上不去,只能在山脚下干瞪眼。
陈骁松了口气,脚步加快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丘陵出现在面前,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隐隐可见。
“到了。”陈骁回头,看着身后疲惫但兴奋的士兵们,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
三百人,无一伤亡,烧掉了敌军两个月的粮草。
队伍回到城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墙上的赵大壮远远看到他们,立刻下令打开城门。陈骁带着队伍鱼贯而入,城里的百姓们听到消息,纷纷从屋里跑出来,举着火把围上前。
“烧掉了!六十二辆粮车,全烧了!”一个士兵忍不住兴奋地喊道。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陈骁在欢呼声中走到城墙边上,靠着墙垛坐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他的手指还在发抖,那是拉弓拉到极限的后遗症,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赵大壮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水,在他身边坐下:“将军,咱们这次是彻底把他们惹毛了。”
陈骁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气熏在脸上:“那是好事。”
“好事?”
“他们急了,就会犯错。”陈骁看着碗里晃动的水面,声音有些疲惫,但语气很笃定,“粮道一断,围城的敌军最多撑五天。五天之后,他们要么退兵,要么强攻。不管选哪一个,都对我们有利。”
赵大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
城头上,陈骁站在女墙后面,望着远处敌营里乱成一团的景象,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敌军的帅帐前,几个将领正在激烈争吵,有人在摔东西,有人指着城墙这边骂骂咧咧,有几个士兵已经开始收拾营帐了。
周嫂端着一碗热粥走上城墙,递到陈骁手里:“将军,吃点东西吧。”
陈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但很香,里面还切了几片珍贵的肉干。
“告诉乡亲们,可以准备春耕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放晴的天空,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仗,快要打完了。”
城墙上,晨风猎猎,旗幡翻卷。
那面绣着“破阵营”三个字的旗帜,第一次在晨光中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城下,一个半大的少年仰头看着那面旗,眼里满是向往。他扯了扯身边一个老兵的衣袖,小声问:“叔,破阵营还收人吗?”
老兵低头看他一眼,咧嘴笑了:“收。等打完仗,我带你去找陈将军。”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融进了晨曦之中。
那支从灰烬和绝望中长出来的队伍,正在悄然改变着这座城的命运,也将改变更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