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沙刮了三天三夜,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萧渊靠着哨塔的土墙,把破旧的羊皮袄裹紧了些。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荒山,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他已经盯了整整两个时辰,眼睛都酸了,可还是不敢放松。
“老萧,换岗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陈虎。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路跟踩地雷似的,老远就能听见。
“别喊。”萧渊头也不回,“巡逻队还没回来。”
陈虎递过来一个干硬的馍馍,在他身边蹲下:“早该回来了。王麻子带的队,顶多两个时辰就能打个来回,这都三个半了。”
萧渊咬了口馍馍,干得噎嗓子。三天前就断水了,伙房那边的水缸见了底。司马校尉说辎重队被风沙堵在路上,让兄弟们再忍忍。忍忍忍,再忍下去没被外族人砍死,先得渴死。
“你说他们是不是绕道走了?”陈虎压低声音。
“不可能。”萧渊摇头,“王麻子这个人轴,说走大路就走大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起身,萧渊的手已经握住了矛杆。哨塔上的铜锣也被敲响,沉闷的声音在风沙里传出老远。
一匹驽马从风沙里冲出来,背上趴着个人。萧渊认出那是队里的斥候,才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平时最爱吹牛说北境外族都是孬种。此刻他浑身是血,从马背上滚下来时,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子。
“北...北路...”
他只说了两个字,眼睛就翻白了。
萧渊一把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陈虎急得直跺脚:“怎么回事?王麻子他们呢?”
后面的声音被号角声盖过去了。
不是大夏边军的号角,那号角声粗犷、野性,像狼嚎一样在风沙里回荡。萧渊后背一凉,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北境游牧部落的牛角号。
“敌袭!”
哨塔上的哨兵喊破了音。萧渊抬头,看见远处山脊线上涌出一片黑影。黑压压的人骑在矮脚马上,挥舞着弯刀从坡上冲下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至少有五百人。
萧渊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哨所满打满算只有七十多号人,还有十几个伤员。前几天风沙把烽火台的柴火都吹散了,这会儿想点都来不及。
“关门!快关门!”
司马校尉从营房里冲出来,盔甲都没穿好,光着膀子大喊。几个新兵手忙脚乱去拉木门,太重了,平时要四个人才能推动。陈虎冲过去帮忙,肩膀顶着门板,青筋都爆出来了。
萧渊拖着那个斥候往里撤,血一路拖了一条红线。
木门还没合上,外族骑兵就到了。最前面的几个人被射成了刺猬,摔下马来。可更多的人踏过同伴的尸体,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拦住他们!”
司马校尉拔出刀,带着十几个老兵挡在门口。刀光闪过,两三个外族人被砍下马,但更多的弯刀从四面八方劈过来。萧渊看见老周的脑袋飞起来,嘴巴还张着,好像还在喊什么。
那不是打仗,是屠杀。
外族骑兵冲进哨所,见人就砍。帐篷被点燃了,火光冲天。有人在惨叫,在喊娘,在哭爹。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风沙还令人绝望。
萧渊拖着那个斥候躲到马厩后面,浑身都在发抖。他才十七岁,来边塞当兵不到半年,之前就是个种地的。他见过流血,见过死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小萧...”
身后有人叫他。是赵老七,队里的老兵。他的肚子上开了个大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他靠着马厩的木桩,脸色白得像纸。
“赵叔!”
“别管我。”赵老七喘着粗气,“你听着,后面有条小路,翻过山坡就是大路。跑,快跑。”
萧渊摇头:“我带您一起走。”
“我走不了了。”赵老七笑了,嘴角的皱纹里全是血,“你小子命大,能跑就跑。记得去凉州报信,就说...”
话音未落,一支箭钉进了他的胸口。
萧渊瞳孔猛地收缩。赵老七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还要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萧渊没来得及悲伤。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滚,一把弯刀擦着他的头皮劈过去。那个外族骑兵勒住马,转身又要劈下来。萧渊慌乱中抓起地上的土往对方脸上扬去。骑兵被迷了眼睛,挥舞弯刀乱砍。萧渊从地上爬起来就跑,后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声。
他冲进了哨塔。
哨塔里已经挤了七八个人,都是队里逃进来的。有人受了伤,靠在墙角呻吟。有人还在往外射箭,但箭壶快空了。木门被撞得咚咚响,门闩裂开了几道缝。
“司马校尉呢?”有人问。
没人回答。
司马校尉没有撤进来,他还带人在外面拼杀。萧渊透过窗户往外看,火光里到处都是尸体。那些穿着大夏制式皮甲的,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木门终于撑不住了。
轰隆一声,门板碎裂。外族人冲进来,见人就砍。萧渊抓起一根矛杆,大吼着冲上去。矛杆刺穿了一个人的肩膀,血溅了他一脸。他来不及抽回矛杆,另一把弯刀已经劈到面前。
这是他的绝境。
萧渊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落水时娘的身影,还有田里金黄色的麦浪。他这辈子没活明白,才刚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然后,他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白光。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拽出来,又像是一锅开水浇在头顶。他的意识变得很清醒,清醒到能听见风沙里每一粒沙砾撞击的声音,能看见火光中每一个人的动作轨迹。
更诡异的是,他眼前闪过一些画面——
三息之后,会有一支流矢从窗户射进来,钉死那个准备砍他的外族人。
五息之后,哨塔的木梁会撑不住,屋顶会塌下一角。
七息之后,他应该往左边滚。
这些画面闪得太快了,像是一瞬间灌进来的。萧渊还没反应过来,左手已经不听使唤地按着地面往左边滚去。
噗!
一支流矢从窗户飞进来,正中那个举刀外族人的太阳穴。对方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倒下去。
紧接着,咔嚓一声,木梁断了。屋顶塌下来一角,砸死了一个想偷袭萧渊的敌人。
萧渊傻愣愣地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能看见即将发生的事情?为什么那些画面都成真了?
“萧渊!你还愣着干嘛!”
有人在喊他。是队里活着的最后几个人,他们已经退到了角落里。陈虎身上被砍了两刀,还在拼死抵挡。看见萧渊还活着,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快过来!咱们一起冲出去!”
萧渊爬起来,往那边跑。可眼前的画面又出现了——他看见陈虎会为了挡刀而死,看见自己会踩着陈虎的尸体冲出去。
他猛地停住脚步。
不,不对。
那些画面是真的吗?他真的能改变吗?还是说不管他做什么,结局都已经注定了?
可如果他什么也不做,陈虎就会死。
萧渊咬了咬牙,冲过去一把推开陈虎。一把原本劈向陈虎脖子的弯刀,劈在萧渊的胳膊上。剧痛传来,他差点晕过去。
陈虎愣住了:“小萧!”
“别管我!”萧渊推着他往外跑,“走!从西北角走!那边马棚塌了,能翻墙过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又一闪,看见西北角的马棚真的塌了。而且会有一匹惊马冲出来,撞翻追兵。
果然,他们刚冲出去,轰隆一声,马棚真的塌了。一匹受了惊的马嘶鸣着冲出来,把追来的两三个外族人撞倒在地。
陈虎不可思议地看着萧渊:“你...你怎么知道?”
“回头再说!”萧渊拖着他往前跑。
后面还有喊杀声,但越来越远了。他们钻进一片枯草丛,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山坡很陡,碎石哗啦啦往下掉。萧渊的胳膊还在流血,疼得他龇牙咧嘴。
好不容易爬上坡顶,两个人瘫在地上喘气。回头看,哨所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黑烟滚滚。
陈虎红着眼眶:“兄弟们都...”
“别说了。”萧渊打断他。
他靠着石头,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诡异的画面还在,但不再那么清晰了。取而代之的是嗡嗡的耳鸣声,和手臂上钻心的疼。
到底是什么?
他从小就是个普通农家子弟,连杀鸡都手抖,更别说预知未来了。可刚才那一幕幕,分明就是真的。
难道真像老人说的,人死之前会看见花?不对,他没死。他活下来了。
陈虎在旁边呱呱叫:“小萧,你这伤得包扎一下。我去找点草药...”
“不用。”萧渊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空,“咱们得去凉州报信。外族人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他们会有大动作。”
“你怎么知道?”
“我...”萧渊顿了顿,“我猜的。”
他没有说实话。因为刚才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三天之后,会有超过两千外族骑兵踏过这片土地。这个小小的哨所,只是他们开胃菜。
他们要去凉州,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去。不然死的不止是他们哨所这些兄弟,还有千千万万的边民。
萧渊扶着陈虎站起来,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凉州方向走。身后是燃烧的哨所,面前是茫然的夜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获得那种诡异能力的,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卒了。
而他心里某个角落,那个想种地、想娶媳妇、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萧渊,已经被今天晚上的火海烧成了灰。
新的萧渊,手上有血,身上有伤,脑子里有那些诡异的画面。
这个萧渊,什么都敢做。
包括杀回去,给兄弟们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