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中军传令兵就闯进了萧渊的营帐。
“萧百夫长,大帅有令,命你即刻率本部人马前往岢岚谷一带侦查敌情,限三日之内,摸清蛮族铁骑的驻防分布,绘制详细地形图,若遇小股敌军,可相机歼灭。”
传令兵声音洪亮,念完军令便将一卷羊皮地图拍在萧渊手上,转身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萧渊捏着那卷地图,手指摩挲着边缘磨得发毛的羊皮,心里咯噔了一下。
岢岚谷。
他蹲下身,把地图摊在地上,借着晨光仔细看了一遍。岢岚谷地处大夏与北蛮交界的最前沿,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狭长的峡谷贯穿南北,是蛮族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之一。但正因为如此,那里也是蛮族布防最严密的地方,骑兵巡逻队来往频繁,斥候活动极其活跃。
带着三十个人的百人队去那里侦查?
这已经不是在刀尖上跳舞了,这是在把脑袋往铡刀底下送。
“萧头儿?”孙德掀开帐帘探进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屎,“传令兵来干啥?又要出操?”
萧渊没答话,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叫弟兄们起来,收拾家伙,半个时辰后出发。”
孙德愣了两秒,眼睛一下瞪圆了:“出……出任务?”
“岢岚谷。”
“啥?!”孙德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帐外几个正蹲着洗脸的士兵都被这一嗓子吓得扭过头来,“岢岚谷那鬼地方,蛮子的骑兵每天都在那里溜达,咱们三十个人去那儿,这不是——”
“这是军令。”萧渊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那双眼睛里却沉得像结了冰的深潭,“去叫人。”
孙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他的脚步声踩得地面的碎石哗哗作响,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萧渊站在帐中,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磨得锃亮的横刀。
白崇。
昨夜那封压在肘下的信,那枚蛮商惯用的残月花押,还有今天这道看似合理实则送死的军令,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只是这条线还缺几个关键的扣子,他怎么也系不上。
但有一件事他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白崇不想让他活着回去。
半个时辰后,三十一匹战马踏着清晨的薄雾,从漫天岭大营的侧门鱼贯而出。萧渊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孙德和二十九个弟兄。每个人都带了三天的干粮和满满一壶水,马鞍两侧挂着弓矢和横刀,背上还斜挎着一面藤牌。
出营的时候,萧渊刻意放慢了马速,目光扫过中军大帐的方向。帐帘低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隐约能看到几个亲兵的身影在帐外来回走动,像是在等着什么消息。
等到他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余光瞥见营地西北角的栅栏边,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
是那个从京城来的文书。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文士长衫,站在栅栏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萧渊这支小队出营的方向。隔得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萧渊总觉得那个人的站姿有些奇怪——他站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普通的文职人员。
萧渊在马上微微侧过头,把这个人的轮廓记在了脑子里。
“驾!”
他一鞭抽在马臀上,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冲进了晨雾之中。身后的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三十匹马卷起一阵尘土,沿着蜿蜒的山道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出了漫天岭,地势渐渐开阔起来。山脊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一吹就像麦浪一样起伏,偶尔能看到几只秃鹫在高空盘旋,像是一个个黑色的标点,点在天幕上。
萧渊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那张羊皮地图,一边走一边在脑中构筑整个岢岚谷的地形。这地图画得倒是精细,山谷入口、两侧高地、溪流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几处可能藏兵的岩洞都用小字标注了出来。
太精细了。
萧渊的眉毛拧了一下。
北疆的地图他见得多了,边防军用的地图大多粗糙简陋,很多地方都是靠斥候口述后草草画出来的,哪来这么精细的成品?除非……这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把地图卷好塞回怀里,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萧头儿,”孙德催马跟了上来,压低声音说,“我总觉得今天这事儿不对劲。岢岚谷那地方,就算是老斥候也不敢孤军往里闯,白帅他……”
“白帅自有白帅的考量。”萧渊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几个弟兄都听见。
孙德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萧渊的意思——有些话不能在外面说,隔墙有耳。他识趣地闭了嘴,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担忧怎么都掩不住。
队伍继续前进,沿着山脊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壑。萧渊勒住马,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翻身下马,走到沟壑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沟壑大约三丈深,底部是干涸的河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两边的崖壁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荆棘。这个地方在地图上有标注,叫“断喉涧”,是进入岢岚谷前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按照地图上的标注,过了这道涧,再翻过前面那座山梁,就是岢岚谷的入口了。
萧渊站在涧边,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山梁。山梁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把枯草吹得东倒西歪。但萧渊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涌起一阵不安,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后脖颈上吹了一口凉气,汗毛都竖了起来。
战场直觉。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土是干的,但指尖碰到了一些细碎的颗粒。他把那些颗粒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是马蹄踩碎的石子,还很新鲜,边缘没有风化,应该是这两天才留下的。
而且不止一匹马。
萧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站起身,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整个山梁,然后猛地定格在了一个方向——山梁北侧的一片低洼地里,有一块颜色不太对劲的地方。那片地方的草比周围的矮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下马。”萧渊低声命令道,“所有人把马牵到沟壑边缘的乱石堆后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声。”
三十个人虽然满心疑惑,但军令如山,没有人多问一句,全都利落地翻身下马,把战马牵到了萧渊指定的位置。
萧渊趴在一块巨石后面,目光紧紧盯着那片草色异常的低洼地。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片低洼地动了一下。
不是草被风吹动的那种动,而是地皮本身在动——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地底下缓慢地蠕动着,把覆盖在上面的草皮顶得一起一伏。
那绝对不是野兽。
萧渊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伪装坑。
蛮族骑兵最拿手的伏击战术之一,就是在必经之路上提前挖好藏兵坑,用草皮和浮土覆盖,等敌军进入伏击圈后一举杀出。这种战术需要极高的纪律性和配合度,蛮族能用到这种程度的伏击,说明对方的指挥官绝不是一个莽夫。
而自己这三十号人,正一脚踩在陷阱的边缘。
“孙德。”萧渊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在。”
“你带着十个弟兄,从右边绕过去,爬到那块大石头上面,把弓架好。等我的信号。”
孙德点了点头,一挥手,十个士兵猫着腰摸了出去。
萧渊又转向另一侧:“周三,你带五个人,在沟壑下面摆一堆枯枝,点上火,等烟升起来之后立刻撤退,往这边跑。”
“点火?那不是给蛮子报信吗?”周三愣住。
“就是要给他们报信。”萧渊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他们以为我们会在沟壑这里过夜休息,等天黑了再摸进谷里。那我就偏不按他们的剧本走。”
周三虽然还是没完全理解萧渊的用意,但看到他那双眼睛里冷得能结冰的目光,便不再多问,带着五个人绕到沟壑底部去准备柴火了。
萧渊蹲在石头后面,手指轻轻敲着刀鞘。
他在赌。
赌白崇给他的那张地图是真的,赌那些藏在低洼地里的蛮兵没有发现他的意图,赌自己这个刚刚觉醒不久的战场直觉能带他走出一条活路。
如果赌输了,三十一条人命,就要交代在这片荒凉的山梁上。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沟壑底部升起了一股灰白色的浓烟。烟柱笔直地冲向天空,在湛蓝的天幕上格外显眼。
几乎是同时,那片低洼地猛地炸开了。
草皮和泥土飞溅到半空中,二十几个穿着皮甲的蛮族骑兵从地底翻身而出,翻身上马,挥舞着弯刀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这些人的动作极快,从暴露到上马冲锋,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股子悍勇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但他们的目标不是萧渊,而是那道升起的烟柱。
他们以为萧渊的队伍已经在沟壑底部扎营休息了。
萧渊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放箭!”
他暴喝一声,声音在山谷间炸开。
巨石上方,十张弓同时松开弦,箭矢如蝗虫一般扎向正在冲锋的蛮族骑兵。这些人刚刚冲出藏身坑,队形还没有展开,十支箭簇几乎是同时落在了他们最密集的地方。
一声惨叫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蛮兵被一箭射穿了喉咙,整个人从马背上仰面栽倒。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虽然十个人的齐射杀伤力有限,但胜在突然,蛮族的冲锋队形瞬间被打乱了。
蛮族骑兵们的反应也极快,立刻分出一半人调转马头朝巨石方向冲去,剩下的人依然朝烟柱升起的方向猛冲。
萧渊等的就是这个。
“上马,冲过去!”
他翻身上了枣红马,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像一道红色的闪电般从乱石堆后面冲了出去。剩下的十四个士兵紧随其后,十五匹马卷起滚滚尘土,朝蛮族兵力空虚的侧翼直插过去。
那个方向,正是岢岚谷的入口。
萧渊在马背上抽出横刀,身体伏低,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背上。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能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和喊杀声,能听到蛮族骑兵愤怒的咆哮,但他顾不上回头去看。
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冲进岢岚谷。
只要进了谷口,两侧的悬崖峭壁就是最好的屏障,蛮族的骑兵优势就会大打折扣。自己有三十个人,虽然不是很多,但依托地形打一场防守战还是有可能撑到援军到来的。
前提是,岢岚谷里没有更多的伏兵。
十五匹马冲进了谷口,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萧渊抬眼看了一眼前方,瞳孔猛地一缩。
岢岚谷比他想象的要窄得多。
两侧的崖壁几乎垂直地立着,足足有十几丈高,把天空切割成了一条狭长的蓝带。阳光只能照到谷底的左侧,右侧则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谷底最宽的地方也只有三丈左右,连六匹马并排都做不到。
这样的地形,别说撤退了,就算是想调转马头都费劲。
“停!”萧渊勒住战马,举起了手中的横刀。
十五匹马在狭窄的谷道里陆续停下,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发出低沉的嘶鸣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孙德骑着马从后面挤了上来,脸上还挂着刚才冲锋时溅上去的血点:“萧头儿,剩下的弟兄怎么办?”
“他们会跟过来的。”萧渊翻身下马,伏在地上把耳朵贴紧了地面。
片刻之后,他站了起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地面的震动从三个方向传来,密集而均匀,是大规模骑兵行进的动静。距离最近的,就在谷道前方不到二里;另外两股则分别从谷道的左右两侧的山脊上包抄过来。
三面合围。
这是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白崇给他的这张地图,根本就不是让他来侦查敌情的——而是把他装进一个口袋里,然后把袋口扎死。
“萧头儿……”孙德的声音有些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咱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萧渊没有回答。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道窄窄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出不去?”萧渊把横刀往地上一插,弯腰捡起一块尖利的石头,在谷道右侧的崖壁上画了一个记号,“谁说我们出不去的?”
孙德和其他士兵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萧渊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弟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的力量:“这座山,叫岢岚山。岢岚山有一条古河道,被山体滑坡堵了几百年,地图上早就没标了。”
他伸手拍了拍那块做了记号的崖壁。
“但我知道它在哪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手的动作,集中到了那片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的崖壁上。崖壁长满了青苔,石缝里还伸出了几根枯藤,看起来无比坚实,没有任何空洞的迹象。
孙德眨巴了两下眼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蛮族骑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山谷的入口处。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翻卷,马刀的寒光连成一片,像是一条流淌着金属的河流,正缓缓朝他们涌来。
萧渊握紧了刀柄。
“三息。”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面前那堵冰冷的石壁说,“三息之内,它不出来,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风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以及三十颗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