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霜雪,刮过边城的残破城墙。
萧渊站在垛口后面,眯着眼望向远处。原野上,外族人的营帐密密麻麻,像一片片灰色的蘑菇,从山脚一直铺展到河边。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混着马粪和肉干的气味,飘过城墙。
“至少五千人。”陈虎蹲在他身边,压着声音说,“斥候昨晚上报的,说后面还有援兵,估摸着两三天就到。”
萧渊没说话。他的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涌了上来——火光,马蹄声,弯刀折射的寒光,还有大片大片枯黄的草,在风中倒伏,像麦浪。
那些草。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投向更远处的原野。入秋以来,草已经枯透了,黄澄澄一片,从城墙根一直铺到地平线的尽头。风吹过的时候,草茎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窃窃私语。
“外族人的营帐,扎在霜草里。”萧渊低声说。
陈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明白:“什么?”
“霜草。”萧渊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枯透了,离水又远。这风是从西北吹过来的,正好对着他们的营帐吹。”
陈虎还是没明白,但萧渊已经转身下了城墙。
营房里,什里的老兵们正围着火堆烤手。牛叔看见萧渊进来,眼神闪了闪,没说话。自从那天被他当众揭了老底,牛叔在什里的地位就微妙地变了。他不再摆老资格的架子,但也绝不主动跟萧渊说话,就这么僵着。
“所有人,跟我去搬东西。”萧渊说。
“搬什么?”有人问。
“油。”
军需库在城东,紧挨着粮仓。守库的老军头看见萧渊带着一什人过来,皱了皱眉:“你小子又来干什么?”
“领油。”
“领什么油?这月军饷还没发呢。”老军头摆摆手,“别来添乱,库里就剩几桶桐油了,那是修器械用的,不能动。”
萧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是奉程头的命令来的。”
老军头一愣。
萧渊盯着他的眼睛,脑子里那张画面又清晰起来——老军头半夜偷偷开库,往自己家里搬了两袋子粮食。这件事除了死去的钱贵,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可萧渊知道。
“钱贵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件事。”萧渊轻声说,“他说半夜起来解手,看见有人从库里往外搬东西。”
老军头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抖,“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萧渊笑了笑,“钱贵那天晚上睡不着,在库房后面的巷子里蹲着,看得一清二楚。他本来要去报给程头,但那人给了他五两银子,他就闭嘴了。”
萧渊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人是你的小舅子,对吧?”
老军头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咬着牙说:“你要多少?”
“三桶。”
“三桶?!”老军头差点跳起来,“你疯了?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那就三桶。”萧渊打断他,“少一桶,我就去找程头喝茶。”
老军头瞪着萧渊,眼睛里满是血丝。半晌,他颓然垂下头,摆了摆手:“搬吧,搬吧...”
陈虎带着人进去,把三桶桐油搬了出来。分量不轻,每桶少说四五十斤,油在桶里晃荡,发出沉闷的声响。
“哥,你要油干什么?”回去的路上,陈虎忍不住问。
萧渊没回答。他在心里盘算着,霜草原上那些枯草,风往西北吹,外族人的营帐正好在下风口。如果能把油泼在靠近城墙的那片草里,再点一把火...
可问题是,怎么把油送过去?
城墙外就是开阔地,外族人的哨骑日夜巡逻,别说泼油,就是扔个火把出去,都能被他们发现。萧渊皱着眉头,一路走一路想,回到营房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没一个完整的计划。
“萧什长,程头找你。”一个小兵跑过来说。
程威在议事厅里,正和几个校尉看地图。看见萧渊进来,他抬起头:“听说你从军需库搬了三桶油?”
萧渊心里一跳。消息传得真快。
“是。”他老实回答。
“你要干什么?”程威放下手里的炭笔,看着萧渊。
萧渊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刚才在城墙上的想法说了出来。他讲得很慢,边说边用手比划着,指着地图上那片霜草原的位置。
“火攻?”程威眯起眼睛,“你想烧他们的营帐?”
“是。”萧渊说,“只要火一起,风向又对,他们的营帐根本来不及撤。到时候必然大乱,我们就可以趁乱出击。”
“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那三成呢?”程威追问。
“那三成,要看风。”萧渊说,“如果风向突然变了,火就会朝我们这边烧过来,那就全完了。”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几个校尉互相看了看,有人摇头:“太冒险了,万一风向变了怎么办?”
“就算风向不变,怎么把油送到墙根去?”又有人说,“外族人的哨骑跟狼一样,半夜都不消停。”
萧渊抿着嘴,没说话。他知道这些校尉说得对,问题确实存在。可他脑子里那些画面太清晰了——火光映天,外族人在火焰中惨叫,战马嘶鸣着四处冲撞。那是未来,是他“看到”的未来。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把那个未来变成现实。
“让我想想。”萧渊说。
程威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回到营房,萧渊坐在火堆旁边,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陈虎递给他一碗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哥,你真打算烧他们?”陈虎小声问。
萧渊点点头。
“外头那些哨骑怎么弄?”陈虎说,“我听斥候营的人说,他们晚上也不消停,每隔一刻钟就换一班。”
萧渊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换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猛地站起来,“对,换班!”
“什么?”陈虎吓了一跳。
萧渊没有多解释,转身又往外跑。
城墙脚下,他找到了城墙巡逻队的队长。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卒,脸上有道疤,从眉梢一直劈到下巴,看着凶神恶煞。
“你说什么?半夜往城外吊东西?”老卒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外族人看见怎么办?”
“所以要用稻草绳。”萧渊说,“把油桶绑在绳子上,从城墙的另一面吊下去,再顺着墙根拉到有霜草的地方。”
“那也要有人下去才行。”
“我下去。”
老卒看着萧渊,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活腻了?城外五十步就是外族人的哨骑,你下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有办法避开他们。”萧渊说。他脑子里有个画面——外族人的哨骑换班的时候,中间会有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城墙正面的那片区域会出现一个盲区。这个盲区很小,只有十来步宽,时间也短,但如果手脚够快,足够把油泼出去。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避开?”老卒追问。
萧渊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我看到了”吧?
“我有把握。”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老卒骂了一声娘,但还是松了口。萧渊是程威点名的人,他不敢太得罪。何况,如果能打一场胜仗,他这个巡逻队长也有功劳。
当天夜里,风更大了。萧渊站在城墙上,感觉整个人都要被风吹下去。月光被云遮住,大地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外族人的营火在风中忽明忽暗。
陈虎跟在他身后,拎着一桶油,脸都白了:“哥,真的要下去?”
“你怕了?”
“怕倒是不怕...”陈虎咽了口唾沫,“就是觉得,这事儿太冒险了。”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萧渊说着,把绳梯甩了下去。绳子在风中晃荡,拍打着城墙的砖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翻过垛口,踩着绳梯往下爬。
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像刀子割在肉上。他紧紧抓着绳梯,一步一步往下挪。脚下的虚空让他头晕目眩,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停下。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就真的不敢再动了。
绳梯到底了。他的脚踩到了实地——城外那片硬邦邦的土地。黑色的泥土,带着霜的腥味,钻进他的鼻子里。
萧渊蹲下身子,一动不动地等着。
风声中,他听到了马蹄声。外族人的哨骑从他面前经过,距离不到二十步。他甚至能闻到马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膻味,能听到骑兵低声交谈时嘴里发出的含混音节。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哨骑过去了。萧渊在心里数着,一,二,三...数到六十的时候,马蹄声远了,风声重新占据了一切。
就是现在。
他站起来,拖着油桶,快步朝那片霜草的方向摸去。地上坑坑洼洼,他差点绊倒,但硬是稳住了身形。油桶在地上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好在风大,把声音都盖过去了。
到地方了。萧渊蹲下来,拔掉油桶的塞子。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得呛人。他小心翼翼地把油倒在地上,看着油慢慢渗进枯草丛里。
一桶,两桶,三桶。
三桶油全倒完了,地上湿了一大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萧渊把空桶藏进草丛里,又蹲下来,往回摸。
回去的路上,他又碰到了外族人的哨骑。这次距离更近,只有十来步。萧渊趴在冰冷的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哨骑停下来,像是在听什么动静。萧渊咬着嘴唇,手摸到靴子里的匕首,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但哨骑只是拉了一泡尿,就策马走了。
萧渊爬起来,快步回到城墙根,抓住绳梯,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翻过垛口的那一刻,他的腿都软了。
陈虎赶紧扶住他:“哥,没事吧?”
萧渊摆摆手,大口喘着气。风灌进喉咙里,呛得他咳嗽起来。但他顾不上这些,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远处外族人的营帐里有人影晃动。
不能再等了。
萧渊把火折子扔了下去。
火折子落在那片被桐油浸透的霜草上,先是冒了一阵烟,然后“轰”的一声,火焰猛地窜了起来,瞬间就蔓延开来。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那火像是活了一样,沿着霜草疯狂地向前扑去,眨眼间就烧到了外族人的营地。萧渊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火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成了。
外族人的营帐在火焰中猛烈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惨叫声、马嘶声、撞翻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地狱翻了个底朝天。有人从着火的营帐里冲出来,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但滚不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晨光终于出现在东方的时候,外族人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混着尸体的焦臭,让人想吐。
程威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废墟,沉默了良久。
“你这个萧渊。”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
萧渊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浑身都是油污和灰烬,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但眼神很亮。
“从今天起,你去斥候营。”程威转过头看着他,“跟着老胡干,学学怎么当斥候。”
萧渊愣了一下。
斥候营?那是边军最精锐的地方,也是死亡率最高的地方。去了斥候营的人,十个活下来三个就算老天开恩了。
“我那几个兄弟——”萧渊说。
“他们还在你的什里。”程威打断他,“你走了,什长让陈虎当。”
萧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朝程威行了一礼,转身下了城墙。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那片焦黑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像是这片土地上又一个沉默的疤痕。
而前面,就是斥候营的营地。那是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破院子,门口插着一面已经褪色的军旗。旗子上绣着一只黑色的鹰,翅膀张开,像是在俯冲向什么东西。
萧渊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