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边塞的寒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萧渊趴在一处土坡后面，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山道上的火光。那是外族运粮队的营地，大约有三百人护卫，辎重车辆排成一条长龙，首尾相连，在谷道中蜿蜒如蛇。
“队正，咱们真要去劫他们的粮？”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斥候，叫赵虎，长得五大三粗，嗓门却不自觉地压低着。他是萧渊手下最老练的兵，跟着萧渊出生入死过好几回，知道这位年轻的队正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萧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那片营地上，嘴里却问道：“你怕？”
“怕个球！”赵虎咧嘴一笑，“老子就是觉得痛快，跟着队正打仗，哪次不是吃肉喝汤？比在李大胡子手下强多了。”
萧渊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谷道，脑子里像有一张地图在铺展开来。谷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有南北两个出口，运粮队扎营在谷道中段，恰好是整条路线的要害位置。如果他们能堵住北口，从南口发起突袭，这三百护卫就会被困在峡谷里，进退两难。
这是危险的一步。但也是最有效的一步。
外族骑兵机动性极强，如果让他们出了谷道，在平地上拉开阵势，自己这五十号人根本不够塞牙缝的。只有在峡谷里，骑兵的优势才发挥不出来，步兵才有机会。
“把人散开。”萧渊压低声音，“按我之前说的，三十个人去北口，堵住他们的退路。剩下二十个，跟我从南口打进去。”
赵虎愣了一下：“队正，北口只放三十个人，能堵得住吗？”
“能。”萧渊的语气很笃定，“他们不会想到有人敢在这个位置截粮，第一反应一定是往前冲，而不是往后撤。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赵虎不再多问，转身去传令。
这支斥候小队一共五十二人，都是从边军各部抽调出来的精锐。萧渊花了七天时间把他们捏合成型，虽然不敢说如臂使指，但起码令行禁止，没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月色被云层遮蔽，天地间只剩下运粮队营地里的篝火在跳动。
萧渊等了半个时辰，直到谷道里巡逻的哨兵换了一轮，才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这把刀是他从俘虏手里缴来的，刀身窄而薄，刃口锋利，最适合夜战突袭。
“走。”
他的声音很轻，但五十个斥候都听到了。所有人同时起身，像鬼魅一样贴着山壁摸向谷口。
营地里的外族士兵显然没有料到会有敌人从南面发起突袭。这个时节，大夏边军的主力都在北线布防，南边过来的运粮路线向来是最安全的。运粮队的首领是个秃头大汉，正坐在篝火边啃着一块烤羊腿，嘴里嘟囔着什么，似乎在嫌这趟差事油水太少。
萧渊潜到距离营地不到五十步的位置，停下脚步，抬起右手，握拳。
身后的斥候全部停下，伏低身子。
萧渊的目光扫过营地。篝火一共有六堆，照亮了营地的每个角落。但营帐的后面，那些火光投射不到的地方，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指了指营地右侧那顶最大的帐篷，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左侧的两个哨兵，再指了指赵虎和另一个方向的两个斥候。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手势。
赵虎会意，带着两个斥候摸向左边。萧渊则带着剩下的十七个人，悄无声息地绕向大帐。
距离越来越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营帐里的羊膻味混杂着马粪的臭气扑鼻而来。萧渊屏住呼吸，后背贴着帐篷，听着里面的动静。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说梦话，还有人正在低声说笑着什么。
他拔出短刀，在帐篷上划开一道口子，侧身钻了进去。
帐内有三个人，正在喝酒。那个秃头大汉坐在正中间，左手搂着一个抢来的女人，右手抓着一只羊腿，满嘴流油地跟旁边的两个副将吹嘘着：“等这批粮送到，咱们就能打下雁门关，到时候大夏的女人随你们挑！”
话音未落，一把冰冷的刀刃就贴上了他的脖子。
“别动。”
萧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秃头大汉能听见。
秃头大汉整个人僵住了，羊腿从手里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滩油渍。他旁边的两个副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跟进来的斥候一刀一个，捂嘴割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那个被抢来的女人瞪大眼睛，正要尖叫，萧渊已经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别出声，我们是来救你的。”
女人愣愣地看着他，眼里的惊恐渐渐变成了泪水。
“外面有多少人？”萧渊问她。
“两……两百多。”女人颤抖着说，“运粮的有三百人，路上死了几个，逃了几个，剩下两百多都在这儿了。”
萧渊皱眉。两百多护卫，加上赶车的民夫，人数远超他的预期。但他没有犹豫，转头看向秃头大汉：“让你们的人放下武器，我饶你一命。”
秃头大汉眼里闪过一丝狠色，却没有说话。
萧渊手上加力，刀刃在秃头大汉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我没有耐心。”
“你放屁！”秃头大汉突然大喊一声，“大夏的狗杂种，老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萧渊的短刀已经横着拉过他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帐篷上，像一幅诡异的画。
“动手！”
萧渊的声音彻底打破了夜色的寂静。
五十个斥候几乎同时点燃手中的火把，投向运粮队的营帐和辎重车。干草和篷布瞬间着火，火舌沿着粮车蔓延开去，浓烟滚滚，遮天蔽月。
外族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有人光着脚从帐篷里跑出来，有人连刀都没拔就被乱刀砍死。混乱之中，有人大喊着扑向辎重车想要抢救粮食，却迎面撞上萧渊带着的斥候小队。
这是一个修罗场。
火光中，刀光与血影交织，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火焰燃烧声混杂在一起，演奏着一曲死亡的乐章。
萧渊杀得浑身是血，手中的短刀已经卷了刃。他扔掉短刀，从地上捡起一把外族的弯刀，继续往前杀。
“队正！北口那边顶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外族人太多，咱们三十个人快挡不住了！”
萧渊抬头看了一眼北口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响，显然战况激烈。
“烧了剩下的粮车！”萧渊大喊，“烧完了就走，一粒粮都不能给他们留下！”
斥候们闻言，立刻扑向剩下的粮车，把火把扔过去，用刀砍断缰绳，把粮食推到火堆里。一时间，火光冲天，浓烟蔽日，整个谷道都被照亮了。
萧渊带着人且战且退，一边掩护北口的斥候撤离，一边继续焚烧粮草。当他们撤出谷道的时候，身后已经是一片火海，两百多车粮食化为了灰烬。
“清点人数。”
萧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嗓子被浓烟呛得厉害。
赵虎很快报上数字：“死了六个，伤了十三个，轻伤八个，重伤五个。”
萧渊沉默了片刻。对他来说，这是不小的伤亡，但相比缴获的战果，这个代价是值得的。两百车粮草，足够支撑外族一支万人骑兵队南下一个月的消耗。
“把重伤的兄弟抬上马，往南走四十里，到青石镇休整。”萧渊下令，“天亮之前一定要赶到，不然外族的追兵就会咬上来。”
斥候们闻言，立刻行动起来。有人去牵马，有人去抬伤员，有人去收集战死兄弟的遗物。
萧渊走到一匹缴获的战马旁，正要上马，身后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看到十几匹马正从南面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个穿着明光铠的年轻将领，腰间挂着一把雁翎刀，脸上一副高高在上的倨傲神情。
沈凌。
定远将军沈重山的小儿子，锦衣玉食养大的将门贵子，被塞到边军来混军功的。
“萧渊！”沈凌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竟然敢私自出兵截粮？”
萧渊皱了皱眉，却还是行礼道：“回禀沈将军，属下奉了斥候营的命令，去外族运粮道执行侦察任务。发现运粮队后，认为有机可乘，才自作主张发起突袭。”
“侦察？”沈凌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想抢军功！你可知道，这运粮队的路线，是我爹定下来的，你擅自出兵，打乱了他的布局，你该当何罪？”
萧渊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听说过沈凌的为人，知道这是个仗着父辈权势到处横行的纨绔子弟。但他没想到，在自己拼死拼活烧了两百车粮草之后，这个人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沈将军，”萧渊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依然平静，“外族的运粮队被烧，至少能让他们一个月内无法南下，这对大夏有利。”
“有利？”沈凌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是主帅吗？你凭什么判断有利？万一这支运粮队是诱饵，是我爹故意放出来引诱外族主力出兵的，你这一烧，岂不是全盘皆输？”
萧渊神色不变：“沈将军说得有理。但是属下在行动之前，已经观察了三天，确认这支运粮队没有伏兵，才决定动手的。”
“你观察了三天？”沈凌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意，“这么说，你是早有预谋？”
萧渊觉得不对。
沈凌的态度太咄咄逼人了，这不像是一个将领对下属的训斥，倒像是故意来找茬的。
“沈将军，”萧渊沉声道，“属下既然已经完成了任务，就请容我先带兄弟们回去休整。至于有没有罪，等营里定了再来找我便是。”
“你想走？”沈凌冷笑一声，挥了挥手，“来人，把萧渊拿下！”
他身后的十几名亲兵立刻跳下马，围了上来。
赵虎和其他斥候见状，立刻拔出刀挡在萧渊面前。
“都给我住手！”赵虎瞪着眼睛吼道，“谁敢动我们队正？”
萧渊喝住了他，然后看向沈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将军，你要抓我，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沈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到萧渊面前，“这是外族运粮队首领的亲笔信，上面写着你跟他暗中勾结，故意放火烧了粮草，好做出一副你打了胜仗的样子，实际那些粮草早就被你偷偷运走了！”
萧渊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沈凌竟然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来诬陷他。
“这封信是假的。”萧渊的声音很冷。
“真假不是你说了算的。”沈凌笑容阴冷，“来人，把萧渊带回去，严加审问！至于他手下的这些人，全部押回大营，听候发落！”
亲兵们一拥而上，夺下萧渊的短刀，把他五花大绑起来。赵虎等人想反抗，却被萧渊用眼神制止了。
“别动。”萧渊低声说，“让他们绑。”
赵虎急了：“队正，你这一去，可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放心。”萧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赵虎能听见，“他做得出这种局，就一定会有破绽。我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沈凌骑在马上，看着萧渊被绑走，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个边军的小卒，竟然敢抢他的功劳？
真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