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苏尘站在澜海路37号门前。
这是一栋被爬山虎半掩的老式建筑，木制门楣上挂着一块暗红色的匾额，上面用褪色的金漆写着“听雨轩”三个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评弹声，像是从很深的巷子里飘出来的。
苏尘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门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青砖地面，竹编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正在慢悠悠地泡茶。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算账，头也没抬。
整个茶馆里只有三个客人——两个老头在下围棋，一个年轻人靠窗坐着。
苏尘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面前放着一杯碧螺春，正低头翻看手机。苏尘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来了。”那人收起手机，站起来，伸出手，“我叫顾夜白，青城大学物理学院辅导员。”
苏尘愣了一下。
“顾老师？”
“对，就是你那门《近代物理导论》的助教老师。”顾夜白笑了笑，“每周四下午第二节课，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每次经过我旁边都会皱眉——因为我不记笔记。”
苏尘张了张嘴，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个人，但他从来没把那张脸和“辅导员”三个字联系起来过。
“坐。”顾夜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要喝什么？这里的铁观音不错。”
“不喝了。”苏尘坐下，直视着他，“那个短信是你发的？”
“准确地说，是青城深网理事会发的，我只是中间人。”顾夜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昨晚看到的东西，能给我说说吗？”
苏尘沉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任面前这个人。虽然对方是自己的老师，但昨晚的经历太过离奇，他不确定说出来之后会面对什么。但他转念一想，那条短信能精准地知道他的手机号码，知道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这本身就说明对方有信息渠道。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苏尘斟酌着措辞，“在湖边的倒影里。一种像是影子，但又不是影子的东西。它们有实体，能动，会攻击人。”
顾夜白的眼神认真起来。
“你看到几只？”
“三只。”
“颜色？”
“暗红色，像血凝固之后的颜色。形状像水母，但下面垂着很多触手。”
顾夜白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复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苏尘面前。
“打开看看。”
苏尘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嵌着一块非常小的晶片，和他昨晚得到的芯片材质几乎一模一样。
“你也有芯片？”苏尘脱口而出。
“不止我。”顾夜白拍了拍盒子的盖子，“整个青城深网理事会，都有。只是形态不同，有的做成戒指，有的做成吊坠，有的直接植入皮下。你说得对，这玩意儿不是地球科技。”
他顿了顿：“你昨晚得到的那枚，是第一个在青城大学周边被发现的独立芯片。我们监控那块区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一直没有找到它的具体位置。直到你昨晚的精神波动激活了它。”
“精神波动？”
“灵视开启时会产生强烈的灵能脉冲，脉冲会激活芯片的待机状态。”顾夜白看着苏尘，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苏尘，从你说‘看到’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卷进来了。你没有选择退出的余地，因为畸灵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苏尘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昨晚看到了三只畸灵，但你觉得整个青城有多少？”
苏尘没有说话。
“去年一年，青城深网理事会统计到的畸灵数量是两百三十七只。”顾夜白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尘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沉重，“其中有四十七只造成了人命伤害，七只突破了灵能防线，最终被击杀。剩下的那些，现在还潜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人类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太少了。你以为我们看到的夜空就是全部的宇宙？你以为我们生活的城市就是全部的世界？不是的。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另一个维度，另一种存在。它们就站在我们身边，我们却一无所知。”
苏尘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那芯片是干什么用的？”
“辅助。”顾夜白转动手上的戒指，“灵视只能让你看到人类认知之外的灵体，但除了看到，你还得面对它。芯片能帮你分析灵体的结构，找到弱点，注入灵能，然后用特定的方式击杀。记住那句话——所有的畸灵都有弱点，只是你还没找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们青城深网理事会，是一个由灵能者组成的半官方组织。主要任务就是监控、收容、清除城市里出现的畸灵，保护普通人的生活不受干扰。”
“那‘烬会’呢？”苏尘突然问。
顾夜白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从哪听到这个名字的？”
“昨晚发短信的人。”
顾夜白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烬会是另一个组织。或者说，和我们是敌对的组织。他们认为畸灵不应该被清除，而应该被利用。灵能应该被用来改造人类，而不是拿来当保安。”
“改造人类？”
“他们用畸灵的碎片植入人体，让人与灵体融合，获取更强大的能力。代价是失去人性，逐渐变成半人半畸灵的怪物。”顾夜白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们去年抓到的两个烬会成员，一个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意识，另一个在审讯室里自爆了。”
苏尘沉默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卷入的这个圈子，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更危险。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顾夜白回到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苏尘面前。名片上印着一个地址和一行小字：“青城深网理事会·新晋成员备案处”。
“今天下午四点半之前，去这个地方登记注册。”顾夜白说，“会有人给你发教材，教你怎么用芯片，怎么分析畸灵，怎么提升灵能。一周后会有第一次考核，考核不过的话，芯片会被暂时封存。”
“封存？”
“对。灵视不能被关掉，但芯片可以。你不想看到那个世界的话，可以不用去管它。当然，畸灵也不会管你想不想看。”
苏尘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那我先去了。”
“等等。”顾夜白叫住他，“昨晚那三只畸灵，位置你还记得吗？”
苏尘点头。
“回去之后，用芯片扫描一下你手掌上的纹路，会有一个叫‘灵能探测’的功能。下次去湖边，用这个功能看看地面，会有一条暗红色的方向指示，那就是灵体移动留下的痕迹。”顾夜白顿了顿，“今晚十点之前，把那三只畸灵的位置报给我，别让它们跑了。”
苏尘愣了一下：“等等，你说‘别让它们跑了’是什么意思？要我……”
“净化它们。”顾夜白的语气很平静，“你既然花了那块芯片，就不能只当个观察者。所有的灵能者都要承担自己的责任。”
他重新端起茶杯：“去吧。别迟到。”
苏尘走出茶馆的时候，阳光正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街边的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苏尘知道，世界已经不再是他之前认识的那个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零五分。还有一个小时二十五分钟。
他脚步加快，往名片上写着的地址走去。
身后，茶馆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顾夜白站在窗前，看着苏尘渐行渐远的背影，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芯片匹配度？”
“初步评估是百分之八十七。”顾夜白说，“比预期高出很多。”
“很好。安排他参加一周后的考核。另外，今晚让他净化三只畸灵，试试他的实战能力。”
“明白。”
顾夜白挂掉电话，把手机收起来，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毫不在意地一饮而尽。
“但愿你能撑过第一周。”他看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已经很久没人能‘完整地’站到第二周了。”
街角，苏尘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
茶馆里的评弹声还在继续，悠扬的弦声穿过木质的门窗，和窗外的市井喧嚣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