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宗,演武场。
晨光熹微,山风猎猎。
数百名外门弟子整齐列队,目光灼灼地望向高台之上——那里,正进行着宗门一年一度的灵脉测试大典。
这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台下角落,叶星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在一众身着青色外门弟子服的少年中显得格格不入。三个月前,他还在杂役房劈柴挑水,若不是上个月侥幸完成了宗门发布的三星采集任务,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下一个,叶星!”
执事长老的声音如闷雷滚过。
叶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高台。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带着审视、轻蔑,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看,就是那个杂役房出来的废物。”
“呵呵,听说他修炼了整整三年,连灵脉都没觉醒,连最低等的赤级都摸不到边儿。”
“三年才觉醒一次,这不就是废脉吗?还敢来测试?自取其辱。”
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顺着耳朵往心里爬。
叶星咬紧牙关,没有回头。他踏上台阶,石阶微凉,每一步都沉甸甸的。三个月来,他日夜苦修,丹田之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感比从前强了不少。虽然依旧微弱,但他本能地觉得,这次或许不一样。
高台中央,矗立着一块三尺高的通灵玉碑,通体莹白,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这是天玄宗传承数百年的测脉灵器,能将修炼者体内的灵脉等级映照而出,分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阶,赤色最次,紫色最尊。
“把手放上去。”
执事长老面无表情,他见过太多怀着希望上来、又垂着头下去的少年了。
叶星抬起右手,指尖抵住温润的玉碑。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血肉里,顺着经脉游走。他闭上眼,全力调动丹田中那股微弱的真气,试图将它催动。
一秒。
两秒。
玉碑毫无反应。
台下的窃语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忍不住嗤笑:“你看,我就说吧,跟上次一样——”
话音未落,玉碑底部忽然亮起一抹微光。
极浅极淡,像是被风吹灭前的烛火,勉强映出一丝赤色。
“赤色下品!叶星,灵脉觉醒,赤——下品!”
执事长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赤色下品?那不就是废脉吗?比普通人强那么一丁点儿!”
“三年苦修,就这?我看他还是回杂役房劈柴合适。”
“天玄宗外门弟子的入门标准至少是橙级,赤级下品连宗门最低的入室标准都达不到,他能干什么?扫地都不够格!”
叶星木然地收回手掌,看着指尖残留的那一点微弱的赤色光芒,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年了。
他三年前被师父从乱葬岗捡回来,带进天玄宗。师父是宗门一位早已仙逝的长老,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星儿,你身上有东西,我看不透。”
他信了。
他日日夜夜苦修,炼体、吐纳、凝气,别的弟子睡觉他练功,别人吃饭他还在练功。就连劈柴挑水的间隙,他都在丹田内勾画真气流转的路线。
可结果——
赤色下品,万脉之末,修炼之路的终点再明显不过:从此再难寸进。
“叶星,你的测试结果已登记造册。按宗门规矩,赤级灵脉者可留在外门担任杂务,或自行离开宗门,另寻出路。”执事长老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念经,连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下一个——”
“等等!”
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青色锦袍的少年排众而出,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他腰间系着一块翠绿色的玉佩,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宋青城?”
有人低呼。
宋青城,天玄宗外门首席弟子,据传体内灵脉已经达到绿级上品,距离青级只有一步之遥。这等天赋,在整个天玄宗外门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叶师弟,恭喜啊。”宋青城慢悠悠地走到高台下,仰头看着台上的叶星,眼神里满是戏谑,“赤色下品,这在整个天玄宗的历史上,恐怕也是头一遭。你创造了纪录,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叶星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与宋青城对视。
“不过嘛,既然你成了正式弟子,总该有个去处。”宋青城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随手抛上台,“这是杂物堂的令牌。我刚跟杂物堂的刘管事打过招呼,你从明天起,去清扫后山的百年兽栏。”
此言一出,不少人面露异色。
百年兽栏,那是宗门饲养妖兽的地方,里面关着不少凶悍猛兽,寻常弟子都不敢靠近。那里气味刺鼻、污秽遍地,连杂役都不愿意去,宋青城居然让一个新晋弟子去那里打扫?
“宋师兄,这不太合适吧?”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有什么不合适的?”宋青城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叶师弟赤色下品,修炼无望,总得发挥点余热。难道让他留在外门吃白饭?还是说——你有意见?”
那人顿时噤声。
叶星弯腰捡起地上的令牌,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头狰狞的妖兽图案。
“多谢宋师兄。”他声音不大,却很平静。
宋青城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叶星会这么平静地接下这羞辱。他本以为这个少年会愤怒、会反驳、会不甘,甚至会当众哭出来——那样才有趣。
可现在,叶星只是一言不发地握着令牌,像一截沉默的木头。
“倒是个识趣的废物。”宋青城嗤笑着转身,朝人群中走去,丢下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明天辰时,别迟了。要是少清理一间兽栏,我唯你是问。”
人群渐渐散去。
晨光爬上高台的边沿,照在叶星苍白的脸上。他独自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枚令牌,指骨硌得生疼。
“叶星!”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叶星抬眼,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快步跑上来,她穿的是外门女弟子的青色劲装,眉眼间带着怒意。
“你没事吧?”沈若瑶走到他面前,皱眉看着宋青城离开的方向,“那个宋青城就是欺人太甚!他凭什么让你去扫兽栏?杂役堂有的是人,轮得到他发号施令?”
叶星摇了摇头:“沈师姐,算了。”
“算了?”沈若瑶瞪大眼睛,“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你,你就这么算了?你知不知道,百年兽栏里关的都是三阶以上的妖兽,凶得很,每天清理兽栏的人不知道被咬伤抓伤过多少次,更何况你——”
“我知道。”叶星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沈若瑶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是啊,没有选择。
赤色下品灵脉,在外门连最低等级的功法都学不了。天玄宗不收废物,这是人尽皆知的规矩。宋青城让他去扫兽栏,至少还给了他一个留在宗门的名分。如果不答应,等待他的只有一个结局——滚出天玄宗,回到那个乱葬岗去。
“你先别急。”沈若瑶压低声音,“我认识藏经阁的周长老,他那里有一些偏门功法。虽然等级不高,但兴许适合你的灵脉修炼。等过段时间,我帮你去问问。”
叶星心头一暖:“多谢沈师姐。”
“谢什么谢,要不是你师父当年救过我父亲一命,我才懒得管你。”沈若瑶白了他一眼,转身朝台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辰时,我陪你去兽栏。”
叶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令牌。
从高台下来,已经是巳时三刻。阳光变得灼热起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白光。
叶星没有回住处,而是绕到了演武场后面一处偏僻的小树林里。这里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他靠树坐下,将袖子撸起来,露出右臂内侧的皮肤。
那里有一道极其浅淡的纹路。
像是某种图案,半圆形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这纹路是他三岁那年被师父捡到时就有了,师父说这可能是某种天生的烙印,但查遍古籍也没找到来源。
叶星盯着那道纹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丹田之中,那股赤色下品的真气像一条干涸的小溪,细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试着运转真气,却发现刚刚觉醒的灵脉就像一条堵塞的管道,真气走一寸就卡一寸,艰涩无比。
这就是赤色下品的真正含义——不是潜力差,而是根本没法修炼。
“难道真的就这样了?”叶星喃喃自语,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双眼——浑浊、疲惫,却又透着某种笃定:“星儿,你身上有东西,我看不透。”
“我看不透……”叶星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苦,“师父,你骗了我三年啊。”
就在这时,右臂内侧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叶星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发现那道浅淡的纹路竟然亮了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散发出微弱却清晰的银色光芒。
他愣住了。
这纹路跟了他十五年,从来没有任何反应,此刻却像活过来了一样,银色的光芒沿着纹路蔓延,隐隐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图案——那是一颗碎裂的星辰,周围环绕着无数细密的银色光点。
一股古老而苍茫的气息从那纹路上弥漫开来,如同来自九幽深处的呼吸,充满压迫感。
叶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低沉,沧桑,像是来自远古的叹息——
“碎星……苍穹……”
叶星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那四个字仿佛不是从声音里传来的,而是从血脉深处涌出,振聋发聩。
与此同时,丹田之中那口枯竭的真气井,像是被什么东西凿穿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从碎裂的灵脉中喷涌而出,瞬间席卷全身。
叶星痛得弓起身子,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股力量狂暴至极,像是要撕碎他的经脉,碾碎他的骨骼。但就在他即将撑不住的时候,丹田之中,有什么东西悄然凝聚。
它缓慢地转动着,像一颗初生的星辰,悬浮在丹田中央,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银色光华。
叶星浑身冷汗涔涔,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感觉到自己的赤色灵脉,在那股银色力量冲击之下,竟然开始出现裂痕。
一道,又一道。
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撑开了。
他伸手摸向丹田处,指尖触摸到皮肤时,竟感到一股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
叶星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树叶,落在头顶那片蔚蓝而辽阔的天穹上。
他忽然想起那些星空璀璨的夜晚,他躺在杂役房的屋顶上,看着漫天星辰。那时候他常想,如果有一天,他能触到那些星星,该有多好。
“碎星……苍穹……”
他低声重复着那四个字,感受着丹田中那股冰冷而奇异的力量,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有的,只是一腔深不见底、燃烧如烈焰的执念。
天不收我,我自吞天。
星不照我,我便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