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青龙市的雨下得很大。
林辰把书包顶在头上，沿着人行道快步往回跑。室友周磊在电话里嚎了一晚上，说宿舍楼下烧烤摊今晚打八折，催他赶紧回去。
马路上的车不多，雨幕把路灯的光切割成细碎的光点。林辰低头看了眼手机，零点十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朝斑马线冲了过去。
刺目的白光在那一瞬间吞噬了整条街道。
尖锐的刹车声刺破雨夜，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林辰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重重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手机摔出三米远，屏幕亮了几秒，被雨水浇灭。
意识在快速流失。
林辰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在向下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耳边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雨声、车声、远处隐约的惊呼声，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我这就要死了吗？
混沌中，一道奇异的震颤从胸口的位置扩散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了，冰凉、尖锐，带着一种不属于人体的频率，沿着血管和神经蔓延。
林辰的视野猛然变得清晰起来。
不，不是清晰，是彻底变了。
他看到自己躺在血泊里，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红黑色的血在雨水里洇开，顺着路沿往下水道淌。
他看到自己周围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光点。那些光点忽明忽暗，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生物。
他看到——
趴在自己身上的一只手。
惨白的、几乎透明的手，五根手指奇长，指尖尖锐，正缓缓收拢，似乎要掐住他的脖子。
林辰猛地回过神。
他发现自己还活着，眼睛睁得很大。雨滴砸在眼球上，刺痛感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那只手还在。
不只是一只手。
一个半透明的、灰白色的东西，正从自己胸口的位置一点点往上爬，像是要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它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被人摔碎又拼起来的陶俑，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头部的位置是一张不断张合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向裂开的缝隙，像是一张嘴，正在朝他的脸凑近。
“滚——”
林辰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认识的狠厉。
那个东西停住了。
它的“脸”微微偏了偏，那张横裂的嘴张开，露出里面空无一物的黑色。林辰能感觉到它的疑惑，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脚下的蚂蚁在朝自己喊叫。
紧接着，他胸口那道震颤的频率猛地增强了。
林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那个灰白色的灵体。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饥饿感。
就像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肉香。
那个灵体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只有林辰能听见的嘶叫，猛地想要缩回他的身体里。
晚了。
林辰胸口亮起一道暗金色的光，细密的纹路从心脏位置蔓延开来，像是活物一样爬满他的整个胸膛。那些纹路组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古老、繁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暗金色的光芒像一张大网，牢牢罩住了那个灰白色的灵体。
灵体疯狂挣扎，发出刺耳的嘶鸣。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剧烈扭曲，裂缝状的嘴张到最大，从里面涌出浓稠的黑色雾气。
但暗金色的光纹更快。
它们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灵体的每一寸“身体”，然后猛地收紧——
林辰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塞进了自己的意识里。冰冷、黏腻，带着恶意的暖意，像是把一块冰塞进了脑子里。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整个人弓起身，大口大口地呕出胃里的酸水。
雨还在下。
等他终于缓过来，勉强抬起头，看到自己胸口的光纹已经消失了。那只灰白色的灵体也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脑海中多出的一段信息。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知，像是天生就知道的一样。那段信息告诉他，刚才那个东西叫“缚灵”，是一种低级灵体，喜欢寄生在濒死之人身上，吞噬其剩余的生命力。如果刚才不是他体内的灵能先一步觉醒，把缚灵吞噬了，他现在已经成了一具干尸。
灵能觉醒。
吞噬灵体。
林辰躺在地上，雨水混着血从脸上流下来。他盯着灰蒙蒙的夜空，脑子里乱成一团。
“小伙子，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林辰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蹲在自己身边。男人约莫四十岁，国字脸，眉骨很重，眼神沉稳得像一潭深水。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些花白，看起来像是个退役的军人。
“别动，我已经叫了救护车。”男人伸手按住林辰的肩膀，力道很稳，“你出了车祸，伤得不轻。”
林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眼睛很平静，却让林辰莫名觉得被看穿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
他突然问。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人在问什么？什么看到了什么？他看到自己车祸的全过程？还是看到了那个缚灵？
中年男人没有等他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林辰手里。名片被雨水浸湿了，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
“灵异现象调查局，沈慕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和电话号码。
林辰攥着那张名片，脑袋里嗡嗡作响。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色的灯光在雨幕中一闪一闪。
“先去医院养伤。”沈慕白站起身，俯视着他，“等你好了，如果想明白今天发生了什么，可以打这个电话。”
他顿了顿，又说：“那些东西，你看得见，对吧？”
林辰没能回答。救护人员已经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担架。他躺在救护车里，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秒，看到沈慕白还站在雨里，朝他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林辰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些暗金色的光纹还在隐隐发烫。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多了一个东西，冰冷而强大，像一颗沉在深海里的种子，正在缓慢地生根发芽。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他。
不是人的目光。
是那些灵体。
它们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平时藏得很好，但当觉醒者的眼睛睁开，它们就成了无处不在的暗影。林辰能“看到”它们——救护车顶上贴着半个透明的脑袋，远处路灯下蹲着一个蜷缩成一团的黑影，前方路口站着一个没有腿的人形轮廓。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变了模样。
林辰攥紧了那张已经湿透的名片。
三天后，青龙市人民医院。
林辰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盯着窗外发呆。他的身体恢复速度快得惊人，主治医生查房的时候都愣了，说他这恢复力堪比运动员。只有林辰自己知道，这不是什么运动员体质。
是灵能。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能在缓慢地修复他的身体。那种力量无色无形，却实实在在存在着，像一条温热的小溪，在他的血管里流淌。
他抬起右手，盯着自己的掌心。
只要他集中注意力，那枚暗金色的灵纹就会浮现出来，像一枚烙印，刻在他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灵纹在呼吸，带着微弱的震颤，像是在寻找猎物。
吞噬。
这个词总是不自觉地跳进他的脑海里。
那天晚上的车祸不是意外。他记得很清楚，在他冲上马路之前，身体像是被什么力量推了一下。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不像外力，更像是——
自己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
林辰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名片上的号码。沈慕白。灵异现象调查局。这个人知道什么，那天晚上他特意蹲守在附近，不像是巧合。
“要打吗？”
林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端着急诊清单走进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林辰，你家人还没联系上吗？费用这边——”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林辰也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
护士身后，紧紧贴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像婴儿一样抱成一团，挂在她后背上。苍白的手臂从她肩膀两侧垂下来，十根手指的指甲是黑色的，又长又尖。
它的头埋在护士后颈处，像在嗅什么。
护士完全感觉不到这个东西的存在。她还在说话，语气有些不耐烦：“林先生？你在听吗？”
林辰的手已经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那头，沈慕白的声音沉稳地响起：“想明白了？”
“我看见了一个东西。”林辰死死盯着护士背后的灵体，“就在医院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别慌。”
沈慕白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度：“说说看，你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