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回到调查局安排的住所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说是住所,其实就是调查局大楼七层拐角的一间单人宿舍。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旧的空调呼哧呼哧地往外吹着凉风。沈月把他送到门口,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林渊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他还在想那个黑色轮廓碎裂的瞬间,想那些像碎玻璃一样的光点,想他拨动银球时从指尖传递到全身的酥麻感。
共鸣深度百分之六十三。
他查过资料。调查局内部对新晋灵能共鸣者的评级标准里,新人级别的共鸣深度通常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之间。能上百分之三十的,已经算天赋异禀。百分之六十三——这个数字说出去,恐怕没有一个人会信。
但更让他不安的不是数字,而是那个梦。
白天消耗了那么多灵能,他以为自己会倒头就睡。可真正躺到床上时,却发现大脑异常清醒,像一个被拧紧发条的钟摆,滴滴答答走个不停。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白光有些刺眼。
林渊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像是一种频率极低的震动,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震得他的颅骨都在发颤。那声音没有任何音调,没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又像是纯粹的噪音。
林渊猛地睁开眼。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日光灯还在嗡嗡响。但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共振,和那个声音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坐起来,额头全是冷汗。
梦。又是那个梦。
或者说,是那个呼唤。
自从他上次在走廊里共鸣成功之后,几乎每晚都会做同样的梦。梦里的场景总是一样的——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虚空,那种黑不是光的缺失,而是一种物质性的存在,像是有生命的黑色液体在四面八方流动。而在这片虚空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注视。
不是目光的注视,而是意识的注视。就像你在深夜里独自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忽然感觉背后有人在看你。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那种感觉不会骗人。
林渊深呼吸,下床喝了口水。
杯子里凉水入喉,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四点都不到。
睡不着了。
他干脆打开手机里的录音软件,对着麦克风把梦里看到的、听到的一字不漏地录下来。这不是沈月要求的,是他自己养成的习惯。自从第一次做那个梦之后,他就开始记录,想要从中找到规律。
录完之后,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本子里已经记录了六天的梦境内容,每一篇后面都有他的分析笔记。他翻到最新一页,把刚才的梦境补充上去,然后在下面写下一行字——
“频率越来越清晰,感觉不再是单纯的噪音,像是某种语言。”
写完这行字,他顿了一下,又在后面添了一句:
“它在叫我。”
他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合上的一瞬间,余光扫到本子封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浅浅的印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像是某种液体渗透留下的痕迹。
那个印痕的形状很规则——是一个圆形,中间有一条弯曲的线,把它分成两半。
看起来像是一个符号。
林渊皱眉。他确定自己没有在本子上画过任何符号,也没有放过任何圆形的东西在上面。这个印痕是哪里来的?
他伸手去摸那个印痕,指尖刚触碰到纸面,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不是纸的凉,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骨头里传来的凉。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听到了一声叹息。
不是从梦里传来的,就在他耳边。
林渊猛地回头。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日光灯亮着,窗外昏黄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痕。一切都和他上床之前一样。
但那一声叹息,他不会听错。
林渊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慌。他经历过走廊里那个黑色轮廓之后,对这种灵异事件的免疫力已经提高了不少。他定了定神,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是调查局的大院,围墙外面是城市的夜景。凌晨四点的城市很安静,路灯把街道照得空旷而明亮。没有异常。
他拉上窗帘,重新坐回床边。
安静了几秒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沈月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沈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但语气很清醒,“怎么了?”
“沈组长,”林渊说,“我又梦见那个东西了。而且刚才,我房间里有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等着。”沈月说,“我马上过来。”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林渊拿着手机坐在床边,感觉到身体里那种共振感还没有完全消失。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微微泛着一层很淡的银光。和那个银球发出的光一模一样,但微弱得多,像是萤火虫尾部的光点。
他盯着这层银光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画了一个圈。
没有声音,没有破裂,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那个符号的形状,和他笔记本封面上的那个印痕一模一样。
十五分钟后,沈月敲开了他的门。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但她的眼神很清醒,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在林渊房间里走了一圈。
仪器上的数字不停跳动,最后停在了一个数值上:7.3。
“残余灵能浓度7.3,”沈月看着数值说,“正常值应该是0.5以下。你房间里残留了大量的灵能,超过正常值十几倍。”
林渊把之前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那个声音、那个叹息、他指尖的银光,还有笔记本封面上的符号。
沈月听完之后,拿起他的笔记本看那个印痕。
她的表情很微妙,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东西,又像是被原本的猜测击中了。她放下笔记本,抬头看林渊:“你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吗?”
林渊摇头。
“这是我们调查局的‘溯源’标记,”沈月说,“每一个灵能共鸣者觉醒时,都会在身上出现类似的标记,位置和形状因人而异。但像你这样出现在笔记本上的,我是第一次见。”
“溯源标记?”林渊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月说,“溯源——追溯源头。这个标记代表着你的灵能频率与某个远古时期的存在产生了共鸣。在调查局的档案里,出现过这种标记的灵能共鸣者,只有十四个人。”
“那十四个人呢?”
沈月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林渊看不懂的情绪。
“十三个已经死了,”她说,“还有一个失踪了。”
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林渊沉默了几秒,又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灵能反噬,”沈月说,“他们和那个‘源头’的共鸣频率太深了,最终被那个频率吞噬。调查结果显示,他们的身体和大脑都在共鸣过程中被彻底‘改写’,变成了一具空壳。”
“那我……”
“你还不会,”沈月打断他,“至少短期内不会。你的共鸣深度虽然很高,但频率还在可控范围内。你目前的情况只是‘连线’,不是‘连体’。只要控制好灵能消耗,不主动去接近那个源头,就不会有事。”
“但我每晚都梦到它。”
“这很正常,”沈月说,“你的基因里带着那个标记,就像身体里埋了一颗种子。它会发芽,会长大,会不断地向你传递信号。但接不接这个信号,是你决定的。”
林渊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沈组长,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问得很突然。
沈月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渊说,“你展现出来的能力,你对星渊的了解,你处理灵异事件的方式——你都太熟练了。你根本不是普通的调查局组长。”
沈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然后笑了笑,笑得很轻。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是普通的调查局组长。”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林渊:“我是‘被唤醒的人’。”
林渊皱眉:“被唤醒的人?”
“意思是,我体内的灵能标记比你早二十年觉醒,”沈月说,“我也是那个溯源标记的携带者。十四个人里,我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因为我从来没有尝试过深入那个源头。”
林渊沉默。
二十年前就觉醒的溯源标记,十四个人里唯一的幸存者。这个信息量太大了。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深入那个源头,想问她那些死去的十三个人都是谁,想问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但话到嘴边,他只是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也没用,”沈月说,“你现在还太弱了。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容易陷进去。而且——”她顿了顿,“林渊,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
林渊没有犹豫:“想。”
沈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然后她开口了:“星渊不是自然形成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林渊脑海中激起一圈涟漪。
“星渊是人为制造的?”林渊问。
“准确地说,是被‘某个人’打开的,”沈月说,“一个拥有极高灵能共鸣频率的人,他用自己的频率打开了星渊的裂缝,让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涌了进来。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人,或者找到他的遗物,然后关上那道裂缝。”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沈月摇头,“我们只知道一件事——他的灵能频率,和你身上那个溯源标记的频率,完全一致。”
林渊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频率,和打开星渊的人一致?
他忽然明白了。他做的那些梦,那个黑色虚空,那个注视着他的存在。它们不是在呼唤他。
它们是在等待他。
因为他就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