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天穹镇中央的演武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今天是灵根测试的日子,全镇十二到十六岁的少年都得参加,这是天穹大陆每家每户的头等大事。灵根优劣,直接决定了一个人未来的修行之路——是当高高在上的修士,还是做一辈子平庸凡人。
陆尘排在队伍中间,手心全是汗。
他偷偷瞄了一眼放在前方的测灵石,拳头大的琉璃球泛着淡淡青光,据说只要把手放上去,测灵石便会根据灵根品阶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芒。红铜、白银、赤金、紫钻,每个品阶又分四等,能有白银以上灵根,便有望被大宗门收录,将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陆尘,别紧张,你肯定没问题的。”排在前面的林婉儿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睛。
林婉儿是镇上林家的掌上明珠,一头青丝扎成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是陆尘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是整个天穹镇公认的天才少女,十二岁时就被检测出白银二等灵根,今年十四岁,据说已经到了炼气七层。
陆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说话。
他的心情很复杂。按理说,测试灵根本来没什么可担心的,可就在三个月前,他的灵根出了些问题。那天夜里他修炼家传的《清泉诀》时,丹田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整个人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才发现,丹田内的灵根竟然莫名其妙地裂开了几道细纹。
从那以后,体内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修为也从炼气二阶跌落到了一阶,眼看就要彻底沦为凡人。
他不敢告诉父亲。
“下一位,陆尘。”
台上传来浑厚的喊声,陆尘猛地回过神,发现前面的人都测完了,轮到了自己。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演武台。
测灵石旁站着两位中年修士,一男一女,都穿着玄青色长袍,胸口绣着天穹学院的金色徽章。男修士面容冷峻,打量着陆尘,目光中带着例行公事般的漠然。
“把手放上去,催动灵力即可。”
陆尘点了点头,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缓缓按在测灵石上。
冰凉触感顺着掌心传来,他闭上眼睛,驱动体内那点可怜巴巴的灵力向测灵石灌去。先是迟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经脉,然后灵力突破了阻碍,涌入测灵石中。
一秒。
两秒。
三秒。
测灵石毫无反应,连最基础的红色光芒都没亮起。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测灵石坏了吗?”
“不可能吧,刚才赵岩那小子都亮起红铜一等呢。”
“这陆尘不会是连灵根都没有吧?”
“哈哈哈,废柴,纯种废柴!”
一声尖锐的嘲笑从人群中响起,是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正是赵家二公子赵岩。他测试结果不过是最低等的红铜一等,却丝毫不影响他嘲讽别人的兴致。
陆尘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催动灵力,这次他几乎是拼了老命,四肢百骸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朝掌心涌去,丹田一阵剧痛,灵根上的裂纹似乎又扩大了几分。
测灵石纹丝不动。
那名女修士皱了皱眉,伸手拿起一枚玉简贴在测灵石上,片刻后眉头皱得更深了:“灵根破碎,品阶全无,此生修行无望。”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尘心上。
灵根破碎,品阶全无,此生修行无望。
他也曾幻想过自己有黄金灵根,幻想着被大宗门看上,成为万众瞩目的天才修士,幻想着有朝一日带着荣耀衣锦还乡,让病重的母亲能够露出笑脸,让操劳过度的父亲不用再为几枚灵石发愁。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下去吧。”男修士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赶苍蝇。
陆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的。周围的声音嗡嗡作响,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灵根破碎,这比没灵根的凡人还惨啊!”
“是啊,灵根碎了就意味着丹田废了,这辈子都不能修炼了。”
“可惜了,他娘还指望着他出人头地呢,这下怕是要气死了。”
“刚才测试的时候,你们看到他那表情了吗?哈哈哈,跟吃了死苍蝇似的。”
“赵岩哥说得对,废物一个!”
陆尘咬紧牙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感受不到疼痛。他低着头,一步步挤过人群,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睛,他怕看到那些怜悯、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
“陆尘!”
一只手拉住了他。
是林婉儿,她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带着哽咽:“陆尘,你没事吧?”
陆尘用力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尤其是林婉儿,那个天才少女,那个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却和他截然不同的人。
他穿过小镇的东街,走过青石板铺成的小巷,七拐八拐后走进了最破旧的那间院子。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在嘲笑这个落魄的少年。
“少爷,你回来了!”一个瘦削的声音从灶房传来,是家里的老仆人王伯。
陆尘没有应声,径直走进正屋。
刚进门,他就愣住了。
堂屋里,父亲陆远山背对着他站着,手里拿着一封信,手微微颤抖。母亲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肺里塞了棉花,又闷又哑。
“爹......”陆尘艰涩地喊了一声。
陆远山转过身来,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眼圈发红,额头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鬓角的白发刺眼得让人心疼。
“我听说了。”陆远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灵根碎了,修行无望。”
陆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凑这次测试的报名费,你娘把那对传家的玉镯当了!”陆远山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你知不知道,你娘咳血咳了三个月,一直忍着没吃药,省下来的灵石全给你买了固本培元的丹药!”
“爹,我......”
“够了!”陆远山一挥手,将那封信摔在桌上,“这是云岚宗三个月后招收弟子的通知,现在用不着了!”
信封落在地上,摔在陆尘脚边,白色的纸页散落一地,仿佛也在嘲笑他的无用。
陆尘愣在原地,胸口的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喘不过气来。
“远山,你别怪孩子......”里屋传来母亲虚弱的喊声,紧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陆远山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里屋。
陆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味道,还有尘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院墙的角落里,爬山虎已经枯黄了大半,蔫蔫地耷拉着,和他一样没有生气。
他缓缓蹲下身子,将那封信一页页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灰,小心地叠好。然后起身,挪动沉重的脚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破旧的衣柜。墙壁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土坯。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死的文竹,那是母亲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说是能长得快,让少爷看着心情好。
他忘了浇水。
陆尘坐在床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想起父亲失望的眼神,想起母亲病床上的咳嗽声,想起林婉儿红透的眼眶,想起赵岩那刺耳的嘲笑,想起测灵石上死寂的冰冷。
灵根破碎,此生无望。
他不甘心。
可他还能做什么呢?
夜色渐渐暗下来,陆尘一直呆坐在房间里,直到王伯端来一碗稀粥和一小碟咸菜。他机械地喝了几口,尝不出任何味道,然后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发黄的屋顶发呆。
半夜,风起了,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被捂住了声。
陆尘睁开眼,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测试时的场景。他索性爬起来,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月色惨淡,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像一只巨兽在张牙舞爪。
他走到院角的水井旁,蹲下身子,撩起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水流顺着脸颊滴落,地上的水洼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十七岁的少年,眼睛里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凉。
就在这时,他感觉脚底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井台边的青砖年久失修,碎了一块,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泥土。泥土里,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表面粗糙,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一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鹅卵石。
陆尘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子,伸手去挖那块石头。
泥土很松软,他三两下就把石头挖了出来。入手冰凉,比他想象中重不少,表面的纹路在月色下泛起淡淡的银色光泽,像是某种古老符文。
“这是什么?”
陆尘正要细看,那块石头却突然一热,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紧接着,一股炽热的力量顺着掌心冲入他的经脉,像是岩浆般灼烧着四肢百骸,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凉。
他下意识想要甩掉石头,却发现石头像烙铁一样死死黏在手上。
更可怕的是,那些原本碎裂的灵根竟然开始疯狂吸收这股力量,像是久旱的枯苗遇到了甘霖,痛楚中夹杂着一阵说不出的舒爽。
丹田内,原本布满裂纹的灵根开始重新凝聚,一道又一道银色的光芒缠绕其上,将碎裂的灵根慢慢修复、重塑、强化。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当银色光芒散去,陆尘低头看去,掌心的石头已经变得黯淡无光,而他的丹田里,那颗灵根焕然一新,晶莹剔透,散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辉。
与此同时,一段古老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星辰炼体诀》。
以凡体引星力入魂,逆天改命。
陆尘怔怔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眶里有泪珠在打转,可他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月色下,少年跪在院子里的尘土中,把脸埋进手心,肩膀剧烈地颤抖。
大悲之后是大喜,人生的大起大落,原来不过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