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大亮的天光。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碎金。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酸痛难忍，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体内经脉空空荡荡，灵力早已耗尽，连运转一周天的力气都没有。
“你醒了？”
苏瑶端着一碗药汤推门进来，看到林尘睁着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药碗放在床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声音有些哽咽：“你昏睡了整整两天。”
林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两天？那岂不是耽误了很多事。”
“什么事都没有你的命重要。”苏瑶瞪了他一眼，端起药碗递到他嘴边，“喝了。”
药汤苦涩，但林尘一口一口喝得干净。他知道，苏瑶一定守了他很久，那双眼睛下的乌青便是最好的证明。
喝完药，林尘盘膝坐起，开始运转功法恢复灵力。他的体内虽然空虚,但经脉却比之前宽阔了许多，像是被人用重锤拓宽过一般。尤其是胸口那道神纹，隐隐散发着温热，每呼吸一次，便有微弱的天地灵气顺着那道纹路涌入体内，自行淬炼筋骨。
他闭上眼睛，神识沉入体内，果然发现那道神纹已经与他彻底融合，像是一棵扎根在血脉中的古树，根须遍布四肢百骸。
天罗神纹，诞生于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法则碎片。这种力量，恐怕全天下也只有他一个人拥有了。
三天后，林尘的伤势基本痊愈，灵力也恢复了七八成。他不再耽搁，辞别了苏瑶，孤身一人返回洛水城。
苏瑶本想跟着，但被她父亲拦住了。前些日子的风波虽然平息，但洛水城的局势依然微妙，苏家需要有人在城内坐镇。林尘也劝她留下，说有消息会传信回来。
回到洛水城已经是黄昏时分。
城池一如既往地喧嚣热闹，车水马龙，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林尘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间茶馆，是他当年在苍穹宗时与几位故交常常相聚的地方。
还没走到茶馆，他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很多，许多店铺都已经关门歇业，连平时最热闹的酒楼也冷冷清清。偶尔有人从身边经过，也是行色匆匆，神色不安。
林尘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茶馆的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茶馆里只有一个客人。
那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一排空酒坛，整个人烂醉如泥地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石大哥？”
林尘认出那人，心中一紧。那是苍穹宗的外门执事石虎，当年对他多有照顾，为人豪爽仗义，从不以势压人。可此刻的石虎，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双眼布满血丝，哪还有半分当年的风采。
石虎听到声音，抬起醉眼看了他一眼，愣了愣，随即疯狂大笑起来：“林尘？林尘！你终于回来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宗门呢？”林尘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快步上前抓住石虎的肩膀，“告诉我，宗门怎么了？”
“完了……全完了……”石虎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苍穹宗……灭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尘胸口。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耳中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
“三天前，铁剑门联合黑煞帮，纠集了三百多名修士，突袭苍穹宗。”石虎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宗主战死，长老们死的死、散的散，山门被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弟子们死的死、逃的逃，活下来的……没有几个了。”
林尘的手在发抖。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苍穹宗的山门，那座屹立了百年的青石大殿，山间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青石台阶，还有那些或严厉或温和的面孔。宗主是个严肃的老人，说话总是板着脸，可每次他犯错受罚，都是宗主偷偷放水；传功长老最喜欢敲他的脑袋，骂他是个榆木疙瘩，可每次讲功法都会耐心地讲上三四遍；还有那个总爱跟他抢饭吃的师弟，那个悄悄帮他缝补衣服的师姐……
全都没了？
“谁下的命令？”林尘的声音冷得像冰。
“铁剑门的门主，韩铁心。”石虎咬牙切齿地说，“他说咱们苍穹宗当年抢了他们一块灵石矿脉，积了几十年的宿怨，这次是来清算旧账的。可谁不知道，他是看上了咱们宗门的那件镇山之宝——苍穹鼎！”
苍穹鼎，那是苍穹宗历代宗主传承下来的至宝，据说是一件地阶上品的法器，能够吞纳天地灵气，镇压一方气运。当年苍穹宗的祖师爷，就是凭着这尊鼎，才在这片贫瘠之地立下了山门。
“韩铁心……”林尘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石虎抬起头，目光浑浊地看着他：“林尘，我知道你现在厉害，连灵元境巅峰都能打败。可铁剑门不是好惹的，韩铁心本人就是灵元境巅峰的修士，手下还有两个灵元境后期的护法，更别说那三百名弟子了。你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他们？”
林尘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大步朝外走去。
“林尘！”石虎在身后喊他，“你疯了？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林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石大哥，你还记得宗主当年教我们的第一句话吗？”
石虎愣住了。
“修行之人，但求一个无愧于心。”林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苍穹宗养我十年，教我做人的道理。如今宗门有难，我不去，谁去？”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石虎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半晌，狠狠灌了一口酒，然后把酒坛摔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妈的，你这小子……我石虎活了四十年，到头来还不如你个十八岁的小子看得明白。”他抹了一把眼泪，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
铁剑门的驻地，在洛水城以东五十里外的一处山头上。那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矿场，被铁剑门买下来之后，便建成了他们在此地的据点。
林尘一路疾行，在黎明时分抵达了山下。
远远看去，那座山头灯火通明，岗哨林立，巡逻的弟子一个接一个，戒备森严。山门处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铁剑匾额，上面写着“铁剑门”三个大字，笔锋凌厉，透着森森杀气。
林尘没有绕路，径直朝着山门走去。
“什么人！”
两个守门的弟子看到了他，立刻拔剑戒备。
林尘没有废话，抬手便是一道灵力打出。
那灵力化作一道紫色光刃，携带着凌厉的神纹之力，瞬间斩碎了那块铁剑匾额，连带着山门都被劈成两半。
守门的弟子吓得连退数步，脸色煞白。
“让韩铁心滚出来见我。”
林尘的声音不大，却在灵力加持下传遍了整座山头。
山上的灯火一下子全亮了。
“什么人！敢来我铁剑门撒野！”
一声怒喝从山巅传来，紧跟着数十道身影从各个方向掠出，将林尘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鹰钩鼻的中年男人，身穿玄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柄古剑，气息沉凝，赫然是灵元境巅峰的修为。
此人正是铁剑门门主，韩铁心。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尘，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我当是谁，原来是苍穹宗那条漏网之鱼。怎么，被我们灭了宗门，不甘心，想来找死？”
“苍穹鼎呢？”林尘直截了当地问。
韩铁心闻言，哈哈大笑：“苍穹鼎？那宝贝自然是在我手里。怎么，你想要？可以，拿命来换！”
“好。”
林尘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秒，他身形暴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韩铁心。
“找死！”韩铁心冷哼一声，拔剑出鞘，一道凌厉的剑罡朝着林尘斩去。
林尘不闪不避，右手在虚空中一抓，那道天罗神纹瞬间浮现，化作一张紫色光网挡在身前。剑罡斩在光网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竟被那光网生生绞碎。
韩铁心脸色微变：“这是什么功法？”
林尘没有回答，神纹再次发威，无数道紫色光线如蛛网般铺展开来，将周围数十名弟子全部笼罩其中。那些弟子只觉得浑身一紧，灵力被封，纷纷倒地惨叫。
“你敢！”韩铁心大怒，手中古剑疯狂劈砍，想要破开那道光网。
可那天罗神纹何等玄妙，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韩铁心的剑罡虽然凌厉，却始终无法撕开那道看似薄薄的紫色光幕。
林尘一步踏前，抬手握拳，神纹之力全部涌入拳头。
“这一拳，替宗主还你！”
轰！
一拳砸在韩铁心的胸口，那位灵元境巅峰的强者竟被直接轰飞出去，撞碎了三面墙壁才停下，口中鲜血狂喷。
“这一拳，替传功长老还你！”
林尘身影一闪，又是一拳轰在韩铁心的腹部。
韩铁心整个人弓成了虾米，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了一般，痛得连惨叫都发不出。
“这一拳，替苍穹宗三百弟子还你！”
第三拳，砸在韩铁心的面门上。
韩铁心的鼻梁断裂，牙齿飞溅，整个人像破布娃娃一样瘫软在地。
周围的弟子全都看傻了。
那可是灵元境巅峰的门主，竟然被人像打狗一样按在地上揍？！
林尘收拳，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奄奄一息的韩铁心，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一拳。”
韩铁心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他。
“这一拳，是送你去见阎王的。”
林尘抬脚，踩在韩铁心的胸口，灵力运转，准备彻底结束了结这一切。
“住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紧跟着一股恐怖的气息从山顶弥漫下来，压得在场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林尘转过头，看到一个白发老者缓缓从山上走下来。那老者身形佝偻，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看起来像是寻常的乡野老头。可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便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周身的气势如山岳般沉重。
灵元境之上……
林尘瞳孔一缩。
那老者走到近前，浑浊的目光扫了一眼地上的韩铁心，然后看向林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小子，差不多就行了。他确实灭了苍穹宗不假，可你也打了他三拳，该出的气也出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赶尽杀绝呢？”
林尘盯着那老者，缓缓开口：“阁下是谁？”
老者笑了笑：“老朽姓秦，单名一个岳字。至于来历嘛，你回去问问苏家那丫头，或许她能告诉你。”
秦岳？
林尘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不过嘛……”老者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起来，“你小子这份天赋，倒是让老夫有些意外。这样的苗子，要是被铁剑门的人打杀了，那可就太可惜了。”
说着，他抬手一挥，一道无形的力量将林尘脚下奄奄一息的韩铁心卷走，顺手丢给了身后的弟子：“抬下去，好生养着。至于这小子，你们打不过，别费力气了。”
铁剑门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人敢反驳。
老者转过身，慢悠悠地朝山上走去，风中传来他最后的一句话：“小子，苍穹鼎我已经派人送回你原来那破山头了。好好修炼，莫要辜负了那份机缘。”
林尘站在原地，看着那老者消失在山道尽头的背影，良久，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晨光破晓，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