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子倒下了。
确切地说，他是被苏尘一拳砸在太阳穴上，整个人像被砍断的树一样直挺挺地砸在擂台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拳头落下时的闷响还在空气里回荡，血从蝎子的耳朵里渗出来，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看台上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然后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吼叫声。
有人把铜钱和碎银子扔向擂台，叮叮当当落在青冈石上，滚得到处都是。苏尘没有弯腰去捡，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台下。他胸口的旧伤在刚才的动作中又撕裂了一点，火辣辣地疼，不过跟上一场比，这点伤已经不算什么了。
“铁牌叁拾柒号胜！”
主持人跳上擂台，举起苏尘的右臂，声音嘶哑地喊道。这个主持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常年在地下格斗场混，见过太多新人被打死的场面，对苏尘刚才的那一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苏尘，发现这个新人的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眼睛里没有任何获胜后的兴奋或得意。
这小子不简单。主持人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然后高声宣布下一场的对阵。
苏尘走回休息区的时候，赵老头递给他一碗水。老头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他在这格斗场混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炼气境四重的格斗，但像苏尘这样干净利落一拳解决战斗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尤其是苏尘出拳时的那个角度和速度，简直不像是一个炼气境四重的武者能打出来的。
“打得不错。”赵老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明天还有七场要打，你撑得住吗？”
苏尘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不用等明天。”
“什么？”
“今晚还有几场？”
赵老头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今晚赛程还有十三场，不过你刚打完，按规矩可以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苏尘把碗放下，“替我报名，今晚打满。”
赵老头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苏尘那双平静得吓人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在这格斗场里混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狠人，但像苏尘这样的少年，他还是第一次见。这小子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团被压在冰层下的火焰，随时都可能喷薄而出。
第二场来得很快。
对手是一个炼气境五重的壮汉，块头比苏尘大整整一圈，两条胳膊粗得像成年人的大腿。壮汉一上台就开始挑衅，朝着苏尘勾手指，嘴里骂骂咧咧地吐着脏话。苏尘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当主持人喊出开始的那一刻，苏尘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速度快到了让大部分观众的视线跟不上。
壮汉的眼瞳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举起双臂护住面门，但苏尘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脸。一记低扫腿带着呼啸的风声抽在壮汉的左膝侧面，骨头撞击骨头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格外清脆。壮汉的脸色瞬间白了，左腿一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右倾斜。就在这一瞬间，苏尘的第二波攻击到了。他借着低扫腿的回旋之力，右肘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在壮汉的太阳穴上。
壮汉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全场再次安静。
那些原本还在喧哗喝酒赌拳的观众们，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炼气境五重对炼气境四重，被两招放倒？这他妈不是在开玩笑吧？
主持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都有些变调：“铁、铁牌叁拾柒号胜！”
苏尘弯腰捡起地上的铜钱，不急不慢地数了数，然后把钱揣进怀里，转身走下擂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的背影显得单薄而孤独，但又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凌厉。
赵老头在后场等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人买了你下一场的注，押你三连胜。”
“谁？”
“不知道，是通过格斗场下的单。”赵老头犹豫了一下，“你要小心，这种大额押注通常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这里的规矩虽然严，但输急了眼的赌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发烫的胸口上，上古神炉正在缓缓运转，将他刚刚吸收的一点战斗余韵转化为最纯粹的灵力，然后一点一滴地融入他的经脉和血肉。这种炼化的速度比他自己打坐修炼快了将近十倍，而且更加精纯。
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别人打完一场，体力、灵力都会消耗殆尽，需要时间恢复。但苏尘不同，每一次战斗，每一次受伤，对于他来说都是修炼。上古神炉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熔炉，把一切能够吞噬的东西都变成养料，反哺给他。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苏尘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一场接一场地打下去。他的对手从炼气境五重到六重，甚至还有两个炼气境七重的老手。但无论对手有多强，苏尘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变态的冷静。他不冒进，不炫技，每一招都干净利落，直取要害。
到了第七场，他的右侧肋骨挨了一记重拳，裂了。
钻心的疼痛让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但他愣是没有吭一声，反而借着这一拳拉开了距离，然后在对手自以为得手的瞬间，一记上勾拳从下而上，正中对方的下巴。那个人飞起来半米多高，落地的时候已经把晚饭全都吐了出来。
看台上的人已经疯了。
他们来这里看格斗，为的就是这种生死一线的刺激感。而苏尘的比赛把这种刺激感推到了极致。每一场都像是走在悬崖边上，每一次胜利都带着令人窒息的惊险。观众们开始自发地喊苏尘的牌号，三四十号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地下室里反复回荡。
“叁拾柒！叁拾柒！叁拾柒！”
苏尘没有理会那些喊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撩起衣服看了一眼肋骨的伤势。紫黑色的淤青已经扩散开来，像是一朵丑陋的花开在他的皮肤上。他皱了皱眉，把手掌按在上面，上古神炉微微发热，一缕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流到伤处，缓解了一部分疼痛。
骨头确实裂了，但不严重。以他现在炼体四重的体魄加上上古神炉的修复能力，大概两三天就能恢复。
“你还打吗？”赵老头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已经打了七场，时间也不早了——”
“还有几场？”
“名单上还有六场。”
“全都接了。”
赵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少年，就像当年劝不动那些为了活命而拼命的亡命徒一样。在这个城市里，穷人的命不值钱，唯一的出路就是不要命。
第八场、第九场、第十场……
苏尘的体力明显在下滑。他的动作开始变慢，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出拳都带着沉重的喘息。但他没有停下来，或者说，他根本不打算停下来。上古神炉在体内疯狂运转，将那些他之前吞噬的丹药和气血之力统统炼化，然后不顾一切地灌入他的经脉。
他的修为在悄然攀升。
炼体四重中期，炼体四重后期，炼体四重大圆满……
当第十二场的对手倒下时，苏尘站在擂台上，浑身浴血。他的左肩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胳膊滴落在青冈石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颗被扔进火里的星辰。
看台上已经炸了锅。
十二连胜！一个炼气境四重的新人，打了十二场，干翻了六个炼气境五重、四个炼气境六重、两个炼气境七重！这在地下格斗场的历史上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那些押了苏尘赢的赌徒们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赌票，而押了他输的那些人则面色铁青，咒骂声不绝于耳。
“最后一场。”主持人走到苏尘面前，压低声音说，“老大让我问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这场对手是炼气境八重的‘铁山’，在这格斗场已经打了三十七场，赢了三十三场，是块难啃的骨头。”
苏尘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声音沙哑但坚定：“不用。”
主持人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劝，转身跳上擂台，高高举起右手：“今晚最后一场——铁牌叁拾柒号，对阵银牌伍号，铁山！”
铁山走上擂台的时候，整个地下室的气氛都变了。
那是一个将近两米高的巨汉，浑身肌肉虬结，皮肤泛着一种暗沉的铁灰色。他光着上身，胸口满是刀疤和烙印，像是一面被岁月摧残过的墙壁。铁山一上台就用一种漠然的目光扫了苏尘一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你今天已经很不错了。”铁山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但到此为止了。”
苏尘没有废话。
他出手了。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游斗，而是直接正面冲了上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在青冈石上一点，整个人像一支射出的箭，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撞向铁山的胸膛。右拳紧握，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这一拳里，空气被拳锋撕开，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铁山的眼瞳微微收缩，但没有后退。他同样一拳轰出，拳头上隐隐包裹着一层淡黄色的气芒——内劲外放，这是炼气境八重才能做到的标志。
两只拳头在空中相撞。
轰！
气浪从两人之间炸开，擂台上积年的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有几个甚至直接熄灭了。观众们被这声巨响震得耳朵嗡鸣，有些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擂台中央。
苏尘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青冈石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
铁山只退了一步。
但铁山的脸色变了。
他可以清晰感觉到，苏尘的拳头里蕴含着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那股力量不像是普通的灵力，反而带着一种灼热的、霸道的气息，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钻进了他的拳头，沿着经脉往上冲。铁山连忙运转体内的灵力去镇压，却发现那股力量比想象中更加刁钻，像是活的，在他经脉里四处游走。
“你——”铁山的话还没说完，苏尘的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
这一次苏尘的速度更快，身法更加诡异。他像是一道影子，围绕着铁山不停地游走，拳头、肘击、膝撞、腿扫，所有能用上的部位都用上了，每一次攻击都又快又狠，而且专挑铁山防御的薄弱处。
铁山被打得有些手忙脚乱。
他的境界虽然比苏尘高，但他的战斗风格偏向于正面硬抗，面对苏尘这种快如鬼魅的打法，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束手无策。更可怕的是，苏尘对时机的把握简直精准到了变态的程度，每次都在他防守转换的瞬间出手，让他连调整的机会都没有。
这他妈是炼气境四重的人？铁山在心里骂了一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看台上的人已经全部站起来了。
没有人坐下来，所有人都在嘶吼、咆哮，有些人甚至激动得把衣服都扯破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战斗，一个炼气境四重的少年，把炼气境八重的铁山逼得节节后退，这简直是在颠覆他们对格斗的认知。
十分钟后，铁山的防守终于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破绽。
就是那个只有半秒的空隙，苏尘抓住了。他的身体以一种几乎违背人体力学的角度扭转，右腿带着千钧之力横扫在铁山的腰侧，紧接着是一套连绵不绝的组合打击，拳、肘、膝、头槌，每一次打击都精准地落在铁山最薄弱的部位上。
铁山终于倒下了。
他巨大的身体砸在擂台上，震得整个地下室都在颤抖。
苏尘也跪在了擂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他的嘴角还是扯出了一丝笑意。
十三连胜。
百连胜计划的第一天，他走了将近十分之一的路。
当主持人颤抖着宣布结果的时候，格斗场的幕后，一个穿着华服的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黄铜望远镜，转头看向身边的管家。
“那个小子，什么来路？”
“查过了，今天刚进城，从白云城那边过来的，名字叫苏尘，十六岁。”管家恭敬地回答，“进城的时候登记的信息是平民，没有背景。”
中年男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擂台上苏尘的背影。十六岁的炼气境四重在这个城市里并不算顶尖，但能在炼气境四重打出这种水平的战斗，那就另当别论了。尤其是他的那种战斗意志和对时机的把握，就算是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都未必能比得上。
“好苗子。”中年男人笑了笑，“派人去打听一下他住哪儿，明天我去找他。”
管家愣了一下：“城主大人，您亲自去？”
“亲自去。”中年男人站起来，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样的人才，如果让烈风帮先抢了去，我这城主府养着那么多人岂不是白养了？”
管家躬身领命，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而在擂台上，苏尘拖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在满场的欢呼声中走下擂台。他没有注意到黑暗中那些注视他的眼睛，他只是摸了摸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今晚的十三场胜利，一共赚了三十七枚银币。
三十七枚银币，够他买十枚聚气丹了。
苏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明天，他还会来。后天，也会来。一直打到没有人敢上台为止，一直打到那座黑色的铜雀台——成为这座城市所有人都知道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