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那种医院里惨淡的白,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的暖黄色光晕——他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是窗外夕阳透过窗帘投射出来的效果。脑袋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沉重而钝痛,连转动脖子都费了不小的力气。
“醒了?”
林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满。苏尘偏过头,看见林墨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眼下一片淤青。
“我睡了多久?”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整整十七个小时。”林墨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语气里压着情绪,“医生说你是极度疲劳导致的晕厥,再加上长时间缺氧,要是再晚送过来二十分钟,脑部损伤就不可逆了。”
苏尘张了张嘴,脑子里回放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顾言汐那个被窃听器炸裂的电话,和周明远那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之后的事情他完全没有印象了。
“我怎么来的医院?”
“我找到你的。”林墨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苏尘,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倒在路边,脸白得跟纸一样,鼻子里全是血,我怎么叫你都不醒。我他妈差点以为你死了。”
苏尘沉默了几秒。
“抱歉。”
“你别跟我道歉。”林墨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最近整个人都不对劲——课也不上了,电话也不接,一回来就倒头睡觉,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你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苏尘没有回答。
他没法回答。
他总不能告诉林墨,自己把手放在那个写着“救”字的便利贴上时,看到的是一间潮湿的地下室,铁链、血迹、还有无数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档案编号。他更不能说,他的能力在变强——强到已经不再受他控制,只要碰到任何一个物件,就能自动触发长达数分钟的信息洪流,像被人强行塞进了一部快进的电影,画面、声音、气味、温度,一股脑地冲进脑子里,堵都堵不住。
“你脸色又白了。”林墨弯下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在发烧。我去叫医生。”
“等等。”苏尘叫住他,“我的手机呢?”
林墨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顾言汐。还有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
“这件事你别再掺和了。我去查。”
短短十个字,却让苏尘心里猛得一沉。他立刻拨了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拨,关机。
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苏尘是吧?我是神经内科的主任,姓陈。”
林墨警惕地挡在病床前:“陈主任,他还没恢复好,需要静养。”
“我知道。”陈主任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苏尘。上面是一张脑部扫描图,密密麻麻的亮区像是一片燃烧的星云。
“这是我昨天连夜帮你做的脑部核磁共振结果。”陈主任说,语气平静得像是聊天,“通常情况下,一个人在极度疲劳和缺氧状态下,脑部活跃区域会大面积衰减。但你的结果恰恰相反——你的大脑前额叶、颞叶和顶叶区域,活跃度是正常人的三倍以上。”
林墨愣住了,转头看向苏尘。
苏尘没说话。
“我做了三十年的神经内科医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陈主任推了推眼镜,“而且,你昏迷期间有几个很有意思的生理指标——你的心率平均只有四十五到五十,但你的脑电波呈现出一种非常特殊的状态,类似于深度冥想者的波形,又不太一样。我查了国内外大量的文献资料,唯一一个和你有类似脑电波特征的人群,是长期进行高强度精神训练的禅修僧侣。”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信佛。”苏尘说。
“我知道。”陈主任微微一笑,“我也不信。但我信数据。”
他把平板电脑收起来,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名片上印着一个地址,没有姓名,没有头衔,只有一个logo——一个简笔画的红线球。
“明天下午三点,如果身体允许,你可以来这里。我们聊聊。”
“等等。”林墨拦住了他,“你是说苏尘的脑子有病?”
“不是病。”陈主任在门口回过头,“是一种天赋。但这种天赋如果不懂得控制,迟早会要了他的命。”
门关上了。
林墨呆站在原地,好半天才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苏尘。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苏尘,”林墨声音发涩,“你他妈的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苏尘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过去几个小时里那些碎片化的感知——便利贴上的求救信号,被修改的档案编号,顾言汐挂断的电话,还有那个叫周明远的男人眼里藏着的绝望。真相像是一团乱麻,越想要理清,就越缠得紧。
可他最害怕的不是真相本身。
而是自己。
他害怕的是,当他触碰那些东西的时候,看到的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细致,也越来越令人恐惧。他甚至能“闻”到那个地下室里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能“感觉”到墙壁上潮湿的水渍,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呻吟声。
这不是天赋。
这是一把双刃剑。而他现在,剑锋正朝向自己。
“林墨,”他睁开眼,声音沙哑但坚定,“扶我起来。”
“你疯了?医生让你——”
“我让你扶我起来。”
林墨瞪着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扶起来。苏尘的腿有些发软,但站住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沉下去的夕阳,橘红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确实有事瞒着你。”他说,“很多事。但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挑简单的说。”
苏尘转过身,看着林墨的眼睛:“我能在触碰物体的时候,‘看到’它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
林墨张着嘴,表情凝固了整整五秒钟。
“你在开玩笑?”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
林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靠在了墙上。他伸手揉了一把脸,深呼吸了几次,像是在消化一个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信息。
“所以,”他艰难地说,“你最近那些反常的表现,包括昨天晕倒在路边,都跟这个有关?”
“是。”
“你触碰了我多少东西?”
苏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的书包、你的笔记本、你的水杯、你常坐的那把椅子、你手机壳背面那个划痕……”他顿了顿,“上个月你生日那天,你一个人坐在天台发呆的时候,你在想她。”
林墨的脸色刷地白了。
“苏尘你——”
“对不起。”苏尘垂下眼睛,“我控制不了。它来了就是来了,我拦不住。”
林墨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他转过头,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理智不要崩塌。
“那个陈主任。”林墨忽然说,“他知道这个?”
“他应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我的大脑不一样。”
林墨拿起床头柜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明天我陪你去。”
“林墨——”
“别跟我废话。”林墨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固执,“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放你一个人在街上走三个小时你都未必找得到回家的路。何况是去见一个来路不明的神经内科主任,他说的每个字我都要亲自确认,你要是敢一个人溜过去,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苏尘看着林墨那张写满了倔强和关心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在这条路上走得越深,看到的东西越黑暗,就越是需要有人站在身边。顾言汐是战友,周明远是引路人,而林墨,是他最后的退路。
“好。”他说。
第二天下午三点,苏尘和林墨准时出现在名片上的地址。
那是一家深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茶室。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静庐”两个字。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清苦的茶香,和一种让人莫名安静下来的氛围。
陈主任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中式褂子,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汤澄澈透亮。
“请坐。”
林墨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让苏尘坐下。他自己没有坐,而是靠在门边的柜子上,双手抱胸,随时准备行动。
陈主任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你这个朋友,很够意思。”
“说吧。”苏尘开门见山,“你说的‘控制’,是什么意思?”
陈主任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茶壶,不紧不慢地给苏尘倒了杯茶,然后从木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绒布盒子,推到苏尘面前。
“打开看看。”
苏尘迟疑了一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圆润的石头,大概半个拳头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黑曜石,一种被不少人用来安神静心的矿石。
“拿起它。”陈主任说。
苏尘照做了。
指尖触碰到黑曜石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然后——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碎片化的信息涌进来。就像触碰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苏尘愣住了。
“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做了什么。”陈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你自己的身体,把这当作了一个‘锚点’。试试看,集中注意力,像你平时那样去‘感知’它。”
苏尘闭上眼睛,努力调动那股熟悉的、像是电流一样的东西往指尖汇聚。但那电流一触到黑曜石,就像水流进了一片干涸的沙地,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石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是……压制?”
“不是压制。”陈主任说,“是过滤。黑曜石本身具有一定的磁性和结构特性,它能吸收和缓冲一部分精神能量波动。简单来说,它就像一个‘盖子’,帮你挡住那些不该来的信息。”
“所以,”林墨在一旁开口,“你的意思是,苏尘以后只要随身带一块石头,就能控制住这个能力?”
“第一步,是的。”陈主任看着苏尘,“但第二步,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向苏尘的眼睛。
“你要学会的,是在你想要‘打开’的时候,才打开。在你不想要的时候,它就老老实实地关着。”
“这需要一个过程。”陈主任说,“而你之前之所以会晕倒,是因为你一直在被动接受——你没有给自己的大脑安装一个‘阀门’。”
苏尘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光滑的黑曜石。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壶里的水在咕噜咕噜地响。
“教教我。”他说。
陈主任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是早就料到了这句话。
“那就从今天开始。”
那天下午,苏尘在静庐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林墨一直守在门外,偶尔透过门缝看一眼屋里的情况。他看到苏尘闭着眼睛,盘腿坐在蒲团上,额头上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像是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角力。
他听到陈主任一遍又一遍地说——
“不要抵抗。让它来。不要抗拒,接受它,然后选择放下。”
“你不是它的容器。你是它的主人。”
临走时,陈主任递给苏尘一个黑色的小布袋,里面装着那块黑曜石。他说:“带着它,但不要依赖它。你得记住,这东西只是一个辅助,真正能控制这股力量的,只有你自己。”
苏尘接过布袋,郑重地挂在脖子上,藏在衣领下。
走出静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城区的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远处传来稀疏的汽车喇叭声。林墨走在苏尘身旁,一声不吭,但步伐放得很慢,配合着他的节奏。
“林墨。”
“嗯。”
“谢了。”
“少来。”林墨白了他一眼,“明天开始给我老老实实上课,少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里凑。你再晕一次,我就直接送你去精神科。”
苏尘笑了一下。
他知道林墨说的是气话,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停下来。
那个写着“救”字的便利贴还躺在他书包的夹层里。周明远的调查还没有结果。顾言汐的失联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而那个叫“夜鸦”的组织,正在黑暗中编织着一张越来越大的网。
他摸了摸胸口的黑曜石,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
夜风吹过他的发梢,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成长是需要代价的。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