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
顾言汐坐在桌子对面，面前的笔录本已经翻过了三页。她已经连续审讯了四个小时，嗓子有些发干，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对面的男人叫赵刚，是毒蛇修车铺的常客，涉嫌参与多起销赃案件。但她们真正想要的，是毒蛇本人。
“赵刚，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顾言汐的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毒蛇的真名叫什么？他背后有没有人在撑腰？”
赵刚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旁边的小周冷笑了一声，“你每个月从他那儿拿五万块钱，你不知道他叫什么？”
赵刚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他……他不让人叫他名字。铺子里所有人都叫他蛇哥。谁要是敢打听他的底细，第二天就别想在城南混了。”
顾言汐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丝恐惧，不像是装的。
她正要继续追问，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皱——是苏尘。
“你继续问。”顾言汐对小周交代了一句，站起来走出审讯室，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苏尘？”顾言汐又叫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
但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又像是在水里挣扎的声响。紧接着，电话挂断了。
顾言汐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立刻回拨过去，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她快步走进技术科，让自己的手下小李立刻定位苏尘手机的GPS位置。
“城南工业区，废弃纺织厂。”小李十秒钟就给出了结果，“信号很微弱，可能关机了，也可能是被屏蔽了。”
废弃纺织厂。
顾言汐的脸色变了。
那个地方她知道。三个月前，那里被警方端掉过一个制毒窝点，后来就一直空着，成了城南混混们解决私人恩怨的“后花园”。如果苏尘真的落到了毒蛇手里……
“通知二组、三组，立刻集合！”顾言汐的声音急促而果断，“配枪，防弹衣，全部穿上。五分钟之后出发！”
“是！”
整个刑警队瞬间忙碌起来。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枪械上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
顾言汐穿上防弹背心，检查了一遍手枪的弹夹，脑海里飞速转动着。苏尘怎么会暴露？她的计划明明很周密——假扮成大学生去修车铺借摩托车，这是最不起眼、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方式。难道是毒蛇那边查到了什么？还是说，苏尘自己出了什么失误？
不管是哪种可能，现在都不是追究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把他活着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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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两个小时前。
苏尘骑着那辆铃木摩托车，准时出现在了毒蛇修车铺门口。
铁门半掩着，铺子里的灯光昏黄，跟昨晚一样。他停好车，推开铁门，走进值班室。瘦高个正坐在那张破椅子上抽烟，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回来了？”
“回来了。”苏尘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故作轻松地说，“车挺好骑的，没出什么毛病。”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往地下室的楼梯方向努了努嘴：“下去吧，蛇哥在等你。”
苏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点点头，很自然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走下楼梯。
地下室里的灯光比昨晚亮了一些。毒蛇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茶杯里冒着热气。他看见苏尘下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来了？坐。”
苏尘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事情办得怎么样？”毒蛇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挺好的。”苏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批货出手很快，一共卖了六万三，按你说的，三成归我，一万八。钱我带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毒蛇没有急着看信封，而是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办事挺利索。”他说，“比我手底下那些废物强多了。”
“谢谢蛇哥赏识。”苏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以后要是还有什么活儿，随时可以叫我。”
“当然。”毒蛇放下茶杯，眼睛盯着苏尘，“不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尘的心跳又加速了，但他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装作很自然地问：“什么问题？”
“你到底是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尘的喉咙有些发干，但他强迫自己迎上毒蛇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疑惑的笑容：“我是苏尘啊，蛇哥，昨天不是跟您……”
“别装了。”毒蛇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他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一部手机，点开屏幕，转过来给苏尘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苏尘穿着一身警服，站在刑警队的大楼前，旁边站着几个穿着便装的刑警。这张照片一看就是偷拍的，但脸拍得很清楚，就是他。
苏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张照片，是你下午去刑警队时被拍到的。”毒蛇的语气像刀一样锋利，“你跟我说你是大学辍学的穷学生，结果转身就跑去跟警察见面？小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完了。
苏尘心里闪过这两个字，他瞬间意识到这张照片很可能是毒蛇埋在刑警队外的眼线拍的。他今天下午确实去了一次刑警队，把昨晚收集到的情报交给了顾言汐——毒蛇的打字方式很像某种加密通讯手法，以及那个修车铺后院可能隐藏的地下通道。但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短短几分钟的出入，暴露了。
他不能慌。
苏尘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承认自己是警方的人，那样会彻底断送一切退路。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毒蛇暂时相信的借口。
“那张照片……”苏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无奈和尴尬，“蛇哥，这事儿说来话长。”
“说。”毒蛇的目光像蛇一样盯着他。
“我有个表姐，在刑警队当文职。”苏尘编了一个自认为最合理的借口，“她一直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昨天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案子想让我帮忙分析一下——我之前学过一些逻辑分析的东西，她一直觉得我挺有这方面的天赋。我拗不过她，就去了一趟，帮她看了一下案卷材料，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我真没想到会被人拍下来。”
毒蛇眯起眼睛，盯着苏尘的脸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表姐？”毒蛇冷笑着重复了一句。
“真的，我骗您干嘛。”苏尘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很真诚，“您要不信，我可以把她电话给你，你自己查。”
毒蛇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你表姐在刑警队工作，你却跑来给我干活。小子，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吃里扒外，还是叫脚踏两只船？”
“我只是想多赚点钱。”苏尘低下头，装出一副认怂的模样，“蛇哥，说实话，那点工资真不够花，既然有机会能多赚点，我……”
“行了行了，别跟我演戏了。”毒蛇挥了挥手，语气忽然缓和了许多，“看在你这几天办事还不错的份上，这张照片的事，我可以先不追究。不过——”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铁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箱子，放在桌子上。
“既然你觉得跟警察打交道没问题，那我给你一个更好的机会。”毒蛇拍了拍那个箱子，“这个箱子里的东西，你帮我送到一个地方。如果你能做到，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苏尘看着那个黑色的箱子，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送哪儿？”
“城东废弃纺织厂，三号车间。”毒蛇扔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到了之后，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来接应。记住，箱子不能打开，不能损坏，不能让人看见。要是出了纰漏——”
毒蛇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
苏尘接过箱子的那一刻，指尖触碰到金属的表面。
灵犀感知瞬间发动。
画面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这个箱子被两个男人从一辆白色面包车上搬下来，看到它在夜色中被放进毒蛇修车铺的地下室，看到它被打开的一瞬间——里面装着的，是一把把被油布包裹着的，黑色的手枪。
足足十把。
苏尘的瞳孔猛地一缩，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没问题，蛇哥。”他把箱子接过来，夹在腋下，“我现在就送过去。”
“小心点。”毒蛇靠在沙发上，重新端起茶杯，“路上别被人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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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尘骑着摩托车，一路往城东骑去。
夜风吹在他的脸上，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箱子里装的是枪，十把枪。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销赃或者小打小闹了——毒蛇的背景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而他现在骑着的这辆摩托车，说不定也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必须尽快把这些信息传出去。
但他的手机在刚才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就收到了顾言汐的微信：“你的手机有可能会被监听，必要时候扔掉，用备用机联系。”
毒蛇的势力范围显然比警方掌握的要大得多。苏尘现在不敢用手机直接联系顾言汐，只能用备用机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东，废弃纺织厂，三号车间。有武器。”
然后他快速删除了发送记录，把备用机塞进口袋深处。
纺织厂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夜幕中。
那是一座废弃了七八年的三层楼厂房，外墙斑驳，围墙垮塌了大半，大门歪歪扭扭地挂着。厂区里荒草丛生，到处是废弃的机器零件和烧过的垃圾堆。
苏尘把摩托车停在大门外，拎着箱子，走进了厂区。
他按照纸条上的标注，绕过一栋破败的办公楼，找到了三号车间。车间的大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任何光亮。
他掏出手机，按照纸条上的电话拨了过去。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到了。”苏尘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左边的小门进来。”
苏尘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拎着箱子，往左边走去。
小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铁锈味和机油味。车间里很大，通风窗早就被锈死了，月光从破漏的屋顶上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苏尘猛地回头，看到两个人影从小门旁边闪了出来，手里都拿着铁棍，挡住了他的退路。
而正前方的黑暗中，又走出了三四个人影。
领头的那个，赫然就是毒蛇。
“小子，不愧是警察找来的。”毒蛇手里转着一把匕首，语气里带着嘲讽和愤怒，“你编故事的能力真不错，差点就把我给骗了。”
苏尘的心脏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废话，直接把箱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但那个小门已经被两个男人堵死了。他只能往车间的另一个方向跑，踩过满地碎玻璃和生锈的机器零件，裤腿被铁片割破了，小腿传来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那么多。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骂声——
“抓住他！”
“给我追！”
苏尘冲到一个卷帘门前，用力拉了几下，根本拉不动。他换了一个方向，冲向一扇窗户，一拳砸碎玻璃，伸手去抓窗框——
一只粗壮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后拖了过去。
苏尘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背部砸在一堆碎砖上，痛得他眼前发黑。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三四个男人已经围了上来，其中一个人一脚踩住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
毒蛇走过来了，蹲在他面前，脸上挂着一种残酷的笑容。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骗子。”他说，“尤其是你这种，以为能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耍花招的大学生。”
苏尘咬着牙，没有说话。
毒蛇站起来，朝旁边的人努了努嘴：“给他点教训。”
那几个人一拥而上，拳头和皮鞋像雨点一样落在苏尘身上。苏尘蜷缩起来，护住头部，任由拳脚砸在他的背上、胳膊上、腿上。他的嘴角被打破，铁锈味的血液涌进口腔里，左眼的眼皮肿了起来，视野变得模糊。
就在他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
轰！
车间的卷帘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整扇门被外力直接撞开！
明亮的汽车大灯刺破了黑暗，刺得所有人的眼睛都睁不开。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车门被推开的声音，以及一个冰冷、果断的声音——
“所有人，不许动！警察！”
是顾言汐的声音。
苏尘在模糊的视野里，看到几道穿着防弹衣的身影从大灯的光晕中冲进来，枪口对准了车间里的所有人。
毒蛇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扔下手里的匕首，转身就往车间的另一个方向跑。
“追！”顾言汐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别让他跑了！”
一场混乱的追捕在废弃工厂里展开。
苏尘被身后的乱战声震得耳鸣，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看到有人跑过去，看到有人倒在地上，看到枪口喷出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最后，他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苏尘！苏尘！你怎么样？”
是顾言汐的声音。
苏尘努力睁开眼睛，看到顾言汐的脸在他面前晃动，她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愤怒。他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咳嗽，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然后，他的意识彻底中断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鼻子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
苏尘费力地转了转头，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顾言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似乎睡着了。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
“言汐姐……”苏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顾言汐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苏尘醒了，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神情。
“你醒了？”
“毒蛇呢？”
“抓到了。”顾言汐说，“你在回收站留下那条信息的时候，我就猜到你可能会出事。好在赶上了。”
苏尘沉默了两秒钟，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箱子……”
“箱子里是十把手枪，还有弹药，已经确认了。”顾言汐说，“你这次立了大功。”
苏尘轻轻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忽然想起了毒蛇在修车铺地下室里用手机打字的速度——那种特定的输入法，他当时只是记在心里，还没来得及告诉顾言汐。
他努力撑起身体，看着顾言汐的眼睛。
“言汐姐，毒蛇的手机……你们查了吗？”
顾言汐愣了一下：“还没，怎么了？”
“他的打字方式很奇怪，不像是普通人。”苏尘说，“我怀疑他用的是一种加密通讯方式，背后可能还有人。”
顾言汐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喂？小李，立刻检查毒蛇的手机，所有通讯记录，全部，一个不漏！”
苏尘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毒蛇是抓到了。
但他隐约觉得，这只是冰山一角。
那十把枪的来源，那种加密的通讯方式，以及毒蛇背后可能存在的“人”——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扯着一个更大的阴影。
而他，已经被卷了进去。
退路，早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