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得刺眼。
苏尘坐在单面镜后面的观察室里,透过玻璃看着对面房间里的那个男人。嫌疑人叫周平,三十二岁,无业,被控于三天前在城东老城区的一栋公寓里杀害了一名年轻女性。案子原本由辖区派出所处理,但案发后第二天,周平主动到分局投案自首,供认不讳。
一切都太过顺利。
顾言汐靠在苏尘旁边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盯着审讯室里的同事和嫌疑人。“你觉得有问题?”
“太快了。”苏尘说,“从案发到投案,中间才过了不到四十八小时。而且你说过,周平之前没有任何案底,甚至连打架斗殴的记录都没有。”
“所以?”
“一个没有暴力犯罪史的人,第一次杀人,还是入室抢劫杀人,然后主动自首。这种案子在犯罪学里有个专门的说法,叫‘一次性犯罪者’,概率很低,但不是没有。”苏尘顿了顿,“问题在于,我感知他的记忆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顾言汐转过头看他:“什么东西?”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手指。就在二十分钟前,他在审讯室的走廊里和周平擦肩而过,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对方的手腕。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嘈杂的街道、昏暗的楼梯间、一张惊恐的女性的脸,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但他也看到了别的。
一道黑色的影子,在那些画面的边缘若隐若现。不,更准确地说,是周平记忆里的视线死角——他看不到那个方向,但苏尘在感知时,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存在,一种冰冷的、注视的目光。
“他的记忆有缺失。”苏尘慢慢地说,“就像一篇文章被人刻意删掉了几段,逻辑上能衔接,但细节上对不上。具体来说,他的记忆里面有一个视角盲区,大约有十五到二十分钟的空白。在那段时间里,他的意识是模糊的。”
顾言汐皱起眉头:“被下药了?”
“不确定,但在那段时间里,他的身体活动没有停止。也就是说,他做了某些事情,但他自己并不记得。”苏尘抬起头看着顾言汐,“他可能真的认为自己杀了人,但那个人或许不是他。”
审讯室里,同事王磊正在进行最后的核对:“周平,你再复述一遍,案发当晚你几点到达受害人家门口?”
周平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他的声音很轻:“大概晚上十一点十分。我在楼下抽了根烟,才上楼的。”
“门是怎么开的?”
“我没敲门。”周平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到的时候门是敞开的,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我本来想敲门,但推了一下,门就自己开了。”
苏尘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偏过头看向顾言汐:“他之前的口供里说过这一点吗?”
顾言汐眯起眼睛,翻开手里的案卷,迅速扫了一遍记录报告,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之前的口供里只说他用刀威胁受害人进入房间,关于门是开的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提过。”
“那他现在为什么要说?”
“要么是他在撒谎,要么是——”顾言汐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和苏尘对视一眼。
要么是他之前被人教过,而那个人告诉他的口供版本里没有提到这件事。现在他突然说出来,说明周平自己的记忆正在复苏,或者说正在摆脱某种暗示。
审讯室里,王磊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新的信息。他放下笔,盯着周平看了几秒:“你刚才说门是开的?”
周平茫然地抬起头:“对啊,门是开的。”
“之前的笔录里你为什么没有提到?”
周平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没有说。他挠了挠后脑勺:“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忘了。”
“忘了?”王磊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被指控的是一级谋杀,这么大的事情你会忘掉一个关键细节?”
“我真的不知道!”周平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他的双手在桌面上攥成拳头,身体前倾,“我就是记不清了。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我记得门是开着的,我走进去的时候电视还开着,里面在放一个什么节目……”他突然停住,脸色变得煞白。
苏尘在观察室里对着话筒说:“王哥,问他电视里放的是什么节目。”
他身后的顾言汐微微点头,示意这个问法很好。审讯室里,王磊显然听到了耳机里传来的声音,他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题:“周平,你说电视开着,那你记不记得放的是什么节目?”
周平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的眼睛在眼眶里飞速转动,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几秒钟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我……我记不起来了。但我看到过,我看到过那个画面。”
“什么样的画面?”
“一个男人,一身黑衣服,戴着帽子。”周平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就站在电视机旁边的角落里。我进去的时候,他背对着我,正在调整什么东西。我喊了他一声,他才转过身来。”
整个审讯室安静得像是凝固了。
顾言汐拿起对讲机,低声说:“让法医重新去勘查现场。重点检查电视机周围,查指纹和不明生物痕迹。还有,把现场照片调出来,看有没有拍到电视机旁边墙角的位置。”
苏尘看着审讯室里那个浑身发抖的男人,突然觉得自己能感受到对方内心深处的那种恐惧。那种比自己更早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第三个人,那种被人操纵的感觉,那种连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到底做没做过的痛苦,全都交织在一起。
他想起昨天晚上收到的那条短信,那个看不清容貌的背影,那句话——“下一次,就轮到你了。”
所以夜鸦组织知道他的存在。他们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他在协助警方办案,正在一步步接近真相。那么,周平案子的背后,是不是也有他们的影子?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碎片,那些视角里的盲区,那些突然多出来的“新”回忆,处处都透着刻意的痕迹。
审讯结束后,顾言汐把苏尘叫到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你刚才感知到的东西,能不能作为证据?”
“不能。”苏尘摇头,“这只是我的能力,没有法律效力。但我可以提供调查方向。”
“说说看。”
“首先,查周平案发前二十四小时的通话记录和活动轨迹,尤其是深夜时段。如果真有人对他进行了记忆干扰或者心理暗示,那一定是在案发前完成的。”苏尘说着,在桌上的白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时间轴,“其次,重新排查受害人的社会关系,看她有没有和什么灰色职业的人产生过交集。能在案发现场从容调整设备、不被受害人发现,这种人要么是熟人,要么是职业的。”
顾言汐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你是说是职业杀手?”
“不一定是杀手,但一定是在幕后操控的人。”苏尘抬起头,“夜鸦组织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不是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言汐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推给苏尘:“这个你看看。”
苏尘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卷宗。最上面一张纸上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拍的是一个身穿黑色卫衣的人影,站在一栋楼的天台上,似乎在看着什么地方。
“这是三年前一个案子的残留资料,”顾言汐说,“当时省厅专门成立了专案组,查到了一部分线索,但最后不了了之。那个案子里面也出现了记忆被篡改的情况——受害者明明看到了凶手的脸,但做笔录的时候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还会凭空多出一段不存在的记忆。”
苏尘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翻开第二页,看到了一张照片:那是一个死者的手,手掌朝上,手心里用红色颜料写了一个符号。
他看着那个符号,觉得莫名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他想不起来。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顾言汐把档案袋收回去,放回了抽屉。
“我想再见一次周平。”苏尘说,“在他被送去看守所之前。”
顾言汐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我陪你。”
二十分钟后,苏尘再次见到了周平。这一次不是在审讯室,而是在分局的候问室里。周平靠在墙上,手腕上戴着铐子,整个人看起来要比早上进来时瘦了一大圈。
“你也是警察?”周平看着苏尘,眼睛里带着疲惫和打量。
“不是。”苏尘在他对面坐下,“我叫苏尘,是学校的,来协助办案。”
“学校的学生?”周平笑了,“现在学生都能管案子了?”
“我不是来管案子的。”苏尘说,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目光,“我是来帮你看看,你脑子里那些想不起来的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周平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思考。最后他低下头,把手伸了出来:“你要怎么看?”
苏尘抬起右手,指尖悬在周平的手腕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轻轻落下。
那一瞬间,画面再次涌来。
这一次,苏尘看得更清楚。他看到了那间公寓——老旧,但干净,茶几上摆着半杯水和一本翻开的杂志。电视开着,播放着深夜的体育节目。周平走进来,脚步有些踉跄,眼睛里的瞳孔明显比正常人大。他的额头上有汗,嘴唇在轻微颤抖。
然后画面一转,苏尘看到了那个站在电视机旁边的人。
一身黑衣服,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下巴和嘴唇。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金属装置,上面有一闪一闪的红色指示灯。
他在做什么?
苏尘试图把注意力聚焦到那个装置上,但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像是有某种力量在排斥他的感知。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推开,那股力量冰冷、强硬,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机械感。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变声器处理过:
“你是第一个看到我的人。”
苏尘猛地收回手,整个人如遭电击般从椅子上弹起来,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候问室的墙壁。
“你怎么了?”周平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苏尘没有回答。他喘着粗气,盯着周平的眼睛,心在狂跳。耳边还回荡着那句话,像是魔鬼低语的声音。
顾言汐推门进来,看到苏尘脸色煞白地靠在墙上,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肩膀:“苏尘,什么事?”
“那个人……”苏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在等我。”
“等谁?”
“他预判到了我会来感知周平的记忆,他在现场留了后门。”苏尘抬起头,瞳孔里带着某种介于恐惧和兴奋之间的光芒,“他不是在销毁证据——他是在向我传递信息。”
“什么信息?”
苏尘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他在告诉我,游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分局外面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灯火通明,谁也不知道,在这个看似平凡的城市里,隐藏着怎样的黑暗。
而第一滴血,才刚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