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室的灯光还是那样惨白。
苏尘站在周平案的那堆物证前,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已经被装袋标记的物品。破旧的工作服、沾满油污的工具包、一个磨损严重的手机、几枚螺丝钉、一小段铜线,还有那台已经被拆解开的装置——金属外壳锈迹斑斑,内部的电路板上残留着烧灼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了那台装置的金属外壳。
瞬间,画面涌入脑海。
一间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发出微弱的光。一个戴着橡胶手套的身影坐在工作台前,双手极稳,动作精准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他的面部始终没有出现在视野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男性,体态偏瘦,肩膀很窄。
工作台上放着那台装置,还没完成。那双手正在连接最后一根导线,动作之熟练,像是做过千百次。
然后是一段对话。
“这个装置太粗糙了。”一个声音说,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声线,“你确定能行?”
“目标是退休老工人,没有反侦察意识。”另一个声音回应,更年轻一些,带着某种近乎愉悦的轻快,“足够了。”
“那只送信的鸽子呢?”
“我已经安排好了。他那个儿子欠的赌债,足够让他父亲去做任何事。”
对话结束。那双手完成了装置的最后一步,将它放进一个铁盒里,盖上盖子。
苏尘收回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怎么样?”顾言汐站在一旁,压低了声音问。
“装置是一个叫‘鸽子’的人做的。”苏尘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还有一个人负责送信——他说送信的鸽子,应该就是那个强迫周平按动遥控器的人。送信的那个人认识周平的儿子,知道他欠了赌债,所以用这个来要挟周平。”
“周平的儿子?”顾言汐皱起眉头,“周平案我只看了初步笔录,他儿子的情况……”
“查。”苏尘说,“只要查到他借了谁的钱,欠了多少,那条线就出来了。”
顾言汐点点头,掏出手机给技术科发了条信息。
苏尘又转向下一件物证——周平的手机。那是一个很老款的智能机,屏幕有一道裂痕,外壳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他拿起手机,指尖轻轻触碰屏幕。
新的画面。
这是周平的视角。他站在一间破旧的居民楼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滨河路236号,废弃修车厂。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进了那条巷子。
废弃修车厂里很暗,地上堆满了废铁和油桶。周平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大约五分钟之后,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苏尘努力想看清那个身影的面容,但那人的脸始终藏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儿子欠的钱,今天必须还。”那人说话了,正是送信人的声音,年轻,带着愉悦的轻快。
“我没钱。”周平的声音颤抖着,“我真的没钱……”
“那就替我做一件事。”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正是那台装置,“把这个送到一个地方。”
“这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你们说过不会伤害任何人……”
“不会的。”那人笑了一声,“这只是个信号器。你只要把它送到那个地方,按下这个按钮,你儿子欠的债就一笔勾销。”
周平看着那只铁盒,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真的……”他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那人的语气依然轻快,甚至带着某种安慰的意味,但正是这种轻快,让苏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画面到此结束。
苏尘放下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怎么样?”顾言汐又问。
“送信的人出现了。男性,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很瘦,戴连帽衫。他说服周平把装置送到那个地方。”苏尘顿了顿,“他说那只是一个信号器。”
“信号器?”
“对。但周平不知道的是,那台装置会在他按下按钮的瞬间触发自毁,电流回路会直接击中他的心脏。那个送信的人知道,但他选择不说。”
顾言汐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我们找到的那个定时装置上,也有类似的信号接收器。”她说,“送信的人让我们看到的那个符号,和这个装置上的信号接收器——可能是同一个人设计的。”
“对。”苏尘说,“他们分工明确。一个人设计装置,一个人负责送信,还有一个人负责现场。这个组织比我们想象的要成熟。”
他从物证室走出来,脑海里还萦绕着那些画面。那个送信人的声音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不对,不只是声音,而是他说话时候的那种语气,那种轻快的、带着愉悦的残忍。
这种语气,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但那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抓不住。
“苏尘。”顾言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好吗?脸很白。”
“没事。”苏尘摇摇头,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来,“我们去看下一个案子。”
“什么下一个案子?”
“刘远山。”苏尘说,“那个游乐场的女员工。她的案子也锁着,还没有结。”
顾言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确定要看?连续看三个案子,你的精力……”
“我没事。”苏尘打断她,“时间不等人。他们已经在盯着我们了,我们必须抢占先机。”
顾言汐没再说什么,只是带他去了另一个物证室。
刘远山的物证不多。她的遗物被整理得很整齐,装在三个透明储物箱里。苏尘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放着她出事那天穿的衣服——一件粉色的工作服,胸口有一朵被烫坏的塑料花。
苏尘触碰那件衣服。
画面出现了。
刘远山,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大概二十岁出头,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站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旁边,正在和一个男孩说话。
“你真的要走啊?”男孩的声音有些失落。
“嗯。”刘远山点点头,“已经辞职了。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照顾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就不回来了。”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可以送你吗?明天,在你最后一天上班的时候?”
“好啊。”刘远山笑了,“那你明天来。”
画面消失。
苏尘皱了皱眉。这段画面太平淡了,不像是有任何危险的预兆。他又触碰了第二件物品——刘远山的手机。
新的画面。
刘远山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的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走到一条小巷子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
“喂?”
“刘远山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明天就是你最后一天上班,对吧?”
“请问你是……”刘远山警觉起来。
“我是游乐场的客户。有人说你们那旋转木马的灯带坏了,我想确认一下明天能不能正常开放。”
“哦,那个啊。”刘远山松了口气,“已经修好了,明天肯定没问题。”
“那就好。谢谢你。”
电话挂断。
苏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触碰了第三个物品——刘远山的日记本。
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明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妈妈终于同意我去外地工作了,等这边的事办完,就去海城。那里有家游乐场在招人,工资比这边高一倍。
海城。
苏尘的手停住了。
刘远山本来是要去海城的。
而她的尸体,被发现于滨河路226号,距离海城公安局不到三公里。
“她本来是个无辜的人。”苏尘轻声说,“她被杀害,只是因为要离开这个城市,去海城。有人不想让她走。”
“你说什么?”顾言汐没听清。
苏尘没有回答。他继续翻看日记,终于找到了最关键的一页。
那一天的日记只有一句话:今天我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信里只有一张照片,拍照的角度好像是在我家楼下的巷子里拍的。照片上,我正和同事说话。
我突然觉得很害怕。总觉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好像都和一件事情有关。那个符号。我在一个人的钥匙扣上见过一个符号。
苏尘的手指抓紧了日记本。
刘远山见过那个符号。
她见过那个符号,所以她要死。
“我们得去找一个人。”苏尘猛地站起来,“刘远山日记里提到一个人,她在那个人的钥匙扣上见过那个符号。”
“什么人?”
“不知道。她没写。”苏尘的声音很急,“但她一定认识那个人,不然不可能注意到对方钥匙扣上的东西。”
顾言汐立刻懂了。
“查刘远山生前的社交圈。”她说,“同事、朋友、同学,一个都不能放过。”
“时间。”苏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们已经耽误了将近两个小时。”
两人刚走出物证室,苏尘的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苏尘。”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年轻,带着某种愉悦的轻快。
苏尘的瞳孔猛然收缩。
是那个人。
那个送信的人。
“你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你的号码很好找。”那个人笑了,“大专案组新进的红人顾问,联系方式至少有三个人能查到。别担心,我只是想问问,你觉得今天玩得开心吗?”
“什么意思?”
“博物馆。那个符号。你看到它的时候,我就在附近。”那个人的声音更轻快了,“我想亲眼看看,传说中能‘看穿真相’的人,长什么样。”
苏尘握紧了手机。
“你在哪里?”
“已经不在滨河路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人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今天晚上七点,一个人到海城西郊的虹桥仓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父母的事。”
苏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那人说,“你父母不是在车祸里死的。他们是被人杀的。”
电话挂断。
苏尘举着手机,站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
“苏尘?苏尘!”顾言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谁打的电话?”
苏尘缓缓放下手机,看向顾言汐。
她的表情已经变了,因为她也听到了那个人的话。
“你该不会……”
“今晚七点。”苏尘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心全是汗,“虹桥仓库。”
“那是陷阱。”顾言汐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能去。”
“我知道是陷阱。但如果他说的有一句是真的呢?”苏尘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顾言汐从未见过的情绪,“关于我父母的事。”
顾言汐沉默了。
“我陪你去。”
“不。”苏尘摇头,“他说了我一个人去。如果你们去了,他一定知道。”
“那你可以戴着窃听器。”
苏尘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
“好。但是你要答应我,在你觉得安全之前,绝对不要靠近仓库。”
“成交。”
两人走出刑侦大队时,天已经过午了。
阳光正烈,照得整条街都有些晃眼。
苏尘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人的话。
“他们不是死于车祸的。”
如果不是,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而他,又等了多久,才终于等到了这唯一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