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没有继续逼近。
沈渊屏住呼吸,后背贴着冰凉的机柜,手心里的折刀握得发烫。他听见门口那个男人掏出了什么东西——金属撞击的轻响,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一道明亮的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精准地扫过机房的每一寸角落。沈渊在光柱扫过来前的那一刻,已经贴地翻滚,把自己塞进了一排服务器机柜与墙壁之间的狭缝里。那缝隙窄得几乎只能容下一个侧身,他几乎是挤进去的,后背蹭着墙面,胸口顶着机柜散热孔的金属棱角。
蓝风衣男人走进机房,脚步沉稳,手电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他走得很慢,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光柱掠过沈渊藏身的缝隙边缘时,沈渊看见那男人的侧脸——三十出头,颧骨偏高,下颌线条锐利,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像鹰一样亮。
他在三排机柜中间的过道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
“沈渊,对吧?”
沈渊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这人知道他的名字。
“你哥的事情,我听说过。沈临风,三年前失踪,天穹会的档案库里还有他的编号。”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机房里有种奇异的穿透力,“你不用躲。我不是来抓你的。”
沈渊咬着牙,一言不发。
“我叫韩峥。你白天在锐风物流见过我。”男人继续说着,一边说一边把手电放在了最近的一台服务器机箱顶部,光柱朝上,在屋顶打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一个能精准摸进天穹会备用机房、破解物理门禁、知道文件夹名叫‘沈临风’的人,不会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沈渊的手指在折刀的刀柄上收紧了几分。他在权衡——这个叫韩峥的人,到底知道多少。他白天在锐风物流确实见过这人,穿一件旧蓝风衣,站在角落里看了他好几眼。当时沈渊就察觉到那目光里有某种远超普通好奇心的审视。
“你跟踪我?”
“算不上跟踪。我比你先到了这个机房。”韩峥语气平淡,“你以为只有你知道这个地址?”
沈渊眯起眼睛。这人的话真假难辨。但他白天在锐风物流确实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怎么可能被咬得这么死。除非——除非这人从一开始就在等有人来碰这个机房。
“你是天穹会的人?”沈渊问。
韩峥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曾经是。”
这个回答让沈渊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线。
“三年前,我也是天穹会的调查员。”韩峥的声音沉了下去,“然后我接手了一个案子——代号‘勿忘我’。”
沈渊的呼吸一滞。
“你听说过这个代号?”韩峥似乎捕捉到了他的细微反应,“也对,你既然能摸到这里,应该已经看到了那些记录。‘勿忘我计划’,‘种子’,‘阶段三’,‘成功唤醒人数41’——对吧?”
沈渊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个文件夹里,不是什么研究数据,也不是什么实验报告。”韩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被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听到,“那是人。四十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唤醒’之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你哥沈临风,是那四十一个人之一。”
这句话像一把冷刀,从沈渊的耳膜一路刺进大脑深处。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冲上太阳穴,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仿佛失重了一样。
他哥没死。
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什么意思?
“你说的‘唤醒’,究竟是什么?”沈渊从缝隙里走了出来,站在手电光晕的边缘,目光死死盯着韩峥。
韩峥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向沈渊。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饱经沧桑的疲惫与愤怒的混合物。
“你还记得你哥失踪前的一段时间,他有什么异常吗?”
沈渊皱起眉头。三年前,沈临风刚大学毕业,在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做数据分析师。那段时间他确实变得有些奇怪——经常半夜出门,电话不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一样。但沈渊那时候正在备战高考,根本没精力细想。等他考完试,沈临风已经彻底失联了。
“他睡眠时间越来越短。”沈渊回忆着,声音发涩,“说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看他半夜坐在阳台上,眼睛睁着,但像在睡觉一样。我喊他好几声他才有反应。”
韩峥缓缓点了点头。“标准症状。”
“什么病?”
“不是病。”韩峥说,“是一种程序。一种可以被植入大脑意识深处的潜意识指令。天穹会用一种特殊的技术——图像、声音、特定频率的微电流刺激——在人的潜意识里植入一个‘开关’。被植入者平时不会有任何异常,但只要触发特定的‘钥匙信号’,他们就会进入一种高度受控的‘苏醒状态’。这就是‘勿忘我计划’的核心。”
沈渊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想起那个文件夹里的数字——四十一。他哥是那第四十一个被唤醒的人。
“为什么?”沈渊的声音变了,压抑着某种即将喷涌的东西,“为什么是我哥?”
“因为天穹会需要特定类型的人。高智商、抗压能力强、思维具有极强的前瞻性。你哥是他们千挑万选出来的。”韩峥说,“而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也是那四十一个‘种子’之一。”
沈渊瞪大了眼睛。
“三年前,我被植入程序。两年后,我找到了破解方法。”韩峥抬起右手,缓缓卷起左臂的袖子。灯光下,他的小臂内侧有一个硬币大小的疤痕,边缘整齐,像用某种仪器精确烙上去的。“我把那个‘开关’自己挖出来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沈渊盯着那块疤痕,喉咙发紧。
“但我没能救出其他人。”韩峥放下袖子,“你哥的下落,我追了三年,线索最终断在天穹会总部的伺服器群里。我进不去那个系统。但你——”他看向沈渊的目光里忽然亮起一丝光,“你不一样。你有某种东西,是连天穹会最先进的权限系统都拦不住的东西。”
沈渊沉默着。
他确实有。因果追溯,触摸物品看到过去真相的能力,这就是他的秘密武器。但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任韩峥。
就在两人对峙的间隙,机房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沈渊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条件反射地握紧了折刀。但门口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露出下半张脸——下巴线条柔美,嘴唇紧抿,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韩峥和沈渊,脚步顿了一秒,然后径直朝他们走来。
“顾倾城?”韩峥皱起了眉,“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女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年轻却异常冷静的面孔。二十四五岁,五官精致,但眼神里有种见惯了生死的人才有的淡漠。她的目光掠过韩峥,落在沈渊身上。
“刑侦大队的法医,顾倾城。”她自我介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我在你们白天去的那间仓库里,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沈渊的手指松了松折刀。“什么东西?”
“锐风物流号仓库,三号冷库,地面角落里有一处血迹。量很少,被清洗过,但鲁米诺反应呈阳性。”顾倾城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表面上看,是普通血样。但我做了微量组织分析,在血细胞里发现了一种非正常浓度的镁离子和异种蛋白质——这种成分组合,我只在一类人身上见过。”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沈渊。
“被做过深度神经印记实验的人。更准确地说——‘勿忘我计划’的‘种子’。”
沈渊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你——”他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勿忘我计划’?”
顾倾城垂下眼睫毛,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异常锋利。“因为我在三个月前,亲手解剖过一具‘种子’的尸体。那具尸体的主人在被唤醒状态下,从十八楼跳了下去——但他落地前的表情,是笑着的。”
沈渊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板涌上脊梁骨。
“天穹会掩盖了那起案件,定性为自杀,尸检报告被篡改。”顾倾城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了很久的愤怒,“我用自己的方法复刻了原始尸检数据,但凭我一个人,追不下去。我需要人手。”
韩峥低头笑了笑。“三个人。凑一桌刚刚好。”
沈渊看看韩峥,又看看顾倾城。两个曾经独立追查天穹会的人,一个是被植入过种子的前调查员,一个是见过种子死亡真相的法医。而他自己,有因果追溯的能力,有还活着的哥哥,有必须找到的答案。
他没有犹豫太久。
“我有一个条件。”沈渊说,“我主导追查方向。任何信息共享,任何行动决策,三方确认才能执行。谁都不能单干。”
顾倾城挑了挑眉。“可以。”
韩峥摊了摊手。“随便。”
沈渊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掏出那个便携硬盘,插回服务器主控台。屏幕上再次弹出那个加密系统的登录界面。他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在屏幕边缘的金属外壳上。
因果追溯,启动。
画面瞬间撕裂,他的意识被拉入过去的时空——那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沈临风坐在一张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他哥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比沈渊记忆中的还要年轻,眉眼间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然后画面一闪,沈临风抬起头,看着屏幕之外的方向,嘴唇翕动,说了四个字。
沈渊看清了那个口型。
“找到我了。”
画面碎裂,沈渊猛地抽回视线,眼前是服务器依旧冰冷的灯光,韩峥和顾倾城都看着他,等待他给出答案。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但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知道我们会来找他。”沈渊说,“我哥给天穹会留了后门,文件的访问记录里藏了一条追踪路径。给我两天时间,我能破解它。”
顾倾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那边有设备,比你想的快。”
沈渊接过名片,眼角瞥见韩峥在黑暗里微微点了点头。
三个人,三个方向,一个目标。
天穹会的面纱,正在一层一层被揭开。
而沈渊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看不见的暗处,天穹会总部的某间监控室里,一个没有面孔的灰色屏幕正闪烁着四行字——
“种子-17号:韩峥——偏离路径,建议回收。”
“种子-32号:顾倾城——偏离路径,建议回收。”
“种子-41号:沈临风——下落待确认。”
“非登记个体:沈渊——高度威胁,优先处理。”
屏幕的冷光映出一只苍白的、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那只手按下了一个按键。
指令发出。
一场针对三个人的围猎,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