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坐在床边,借着一盏台灯,打开了邵峰留下的那份资料。纸页发黄,边角卷曲,显然存放了不短的时间。那是几份剪报,用透明胶带粘贴在硬纸板上,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第一份剪报是五年前的新闻,标题写着:“青年企业家沈逸舟车祸身亡,肇事司机报警后逃逸。”
沈渊的手猛地一紧。
他哥的名字。
剪报下方,邵峰用红笔写了两行字:“事故现场刹车痕迹不自然。警方未作深入调查,疑有外力干预。”
第二份剪报是七年前的,关于一场火灾,烧毁了一家名为“云澜实验室”的私人研究机构,三名研究员遇难。邵峰在旁边标注:“实验记录全部焚毁,未有残存物被带出。消防认定报告存在逻辑断裂。”
第三份、第四份……一共十七份剪报,跨越了整整八年时间。每一起事故看上去都不像事故,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不想让某些真相浮出水面。
沈渊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在硬纸板背面,邵峰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句话:“他们有一个名字。”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笔锋猛地划向下方,像是写这句话的人突然受到了什么干扰,匆匆停笔。
沈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们”是谁?那个名字是什么?邵峰没有写完。是因为来不及,还是因为不敢写?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邵峰坠楼的那个夜晚。如果自己能早几天发现这个秘密,如果自己能再快一点——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到。他只能看着那份不完整的资料,像看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天亮之后,沈渊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把这些资料保管好,谁都不能看。第二,去一趟警局。
邵峰的案子虽然在三个月前就结了,但他不相信警方手里没有任何存疑的地方。如果能撬开一线缝隙,也许就能找到新的方向。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走进警局,警局的人就先找到了他。
那天下午,他从学校图书馆出来,刚走到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就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五官精致但表情冷峻的脸。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眼神锐利,穿着一件黑夹克,右手搭在方向盘上,露出半截手腕系着的一条细银链。
“沈渊?”她问。
沈渊脚步一顿,本能地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你是谁?”
“市局刑侦大队,林念。”她亮了一下证件,动作干脆利落,“上车,我跟你说点事。”
“我好像没犯法。”
林念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邵峰。”
沈渊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我知道你去过邵峰的办公室,”林念说,“我也知道你昨晚见过秦山。上车。”
沈渊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了几个弯。她没有当场逮捕自己,说明不是刑事拘留。她主动提到邵峰和秦山,说明她的情报来源很广,至少比普通刑警要广。而且,她找到自己的时间节点非常精准——就在他刚刚拿到邵峰资料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后。
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林念启动车子,没有去警局,而是开到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她要了一间包间,点了两杯铁观音,然后把门关上。
“你自己泡还是我来?”她问。
“直接说吧,找我什么事。”
林念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沈渊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看不透的东西。“三天前,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沈渊没说话。
“邮件的发件人用了一个临时邮箱,内容只有一个词——”她顿了顿,“‘邵峰’。”
“就一个词?”
“附件里是一段音频。”林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电话录音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像经过变声器处理:“邵峰不是意外坠楼。他是被人推下去的。调查他,你会找到答案。如果你想找到更多答案,去找一个叫沈渊的人。”
音频结束。
沈渊的心跳快了两拍。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就凭一段录音,你来找我?”
“这段录音被转到了我的个人邮箱,”林念说,“知道这个邮箱的人不多。对方指名道姓让我查,又告诉我去找你,你觉得我会忽略?”
“所以你认定我知道什么?”
林念没有正面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沈渊面前。沈渊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邵峰死亡现场的几张照片。尸体仰面躺在地上,血迹在头部位置扩散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照片角落里有警方的标记线,标注了尸体位置、坠落高度、落点坐标。
“这是我们最初勘查的照片,”林念说,“看上去确实像是意外坠楼。但有一件事,一直让我觉得不对劲。”
“什么事?”
“邵峰坠楼那栋楼,六楼的窗台高度是一米二,”林念说,“对于一个身高一米七八的成年男性来说,要意外翻过去,除非是酒后失足,或被什么力量推了一下。但邵峰的血液检测报告中,酒精含量为零。现场也没有挣扎痕迹。那他是怎么掉下去的?”
“你们警方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结案不等于没有疑点。”林念盯着他,“只是缺少突破口。”
沈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警察,她有自己的判断力,而且在结案后三个月还在私下调查,说明她心里一直没放下这个案子。
但他不能掉以轻心。邵峰的遭遇已经证明,这个世界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危险。
“所以,你觉得我能帮你找到突破口?”沈渊问。
“是你说服了我。”林念说,“一个普通大学生,凌晨跑去邵峰的办公室,夜会那位失踪研究员的哥哥秦山——这说明你也在查。你知道一些事,也许我不知道。我们合作。”
沈渊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缘。茶水泛着淡绿的涟漪,铁观音的清香飘散在空气中。他看着碗底舒展开的茶叶,心里翻来覆去地权衡。
如果告诉她真相,自己在别人眼里就是怪物。如果不告诉她,这条线就会断掉。而邵峰的线索,是他目前离真相最近的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林警官,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可能不会相信,但它是真的。”
林念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等待。
沈渊从兜里掏出邵峰寄给他的那枚纽扣。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纽扣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我握着这枚纽扣的时候,能看见邵峰坠楼前三分钟的画面。”
林念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荒谬,”沈渊不等她开口,“你让我证明给你看。”
他伸手拿起那把茶壶。这是茶馆里的普通白瓷壶,壶身上沾着些茶渍。沈渊闭上眼睛,拇指和食指捏住壶柄,指尖轻轻用力。
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穿着围裙的白发老太太,正站在灶台前烧水。她的动作很慢,颤抖的双手把茶叶放进壶里,倒水的姿势温吞却认真。画面一转,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服务员把洗好的茶壶放在柜台上,随手把标签贴在了底部。标签上写着“铁观音,临山茶庄”几个字,是贴上去的便利贴,已经泛黄卷边。
沈渊睁开眼睛,看见了壶底那道浅浅的胶痕。
“这壶茶,”他说,“泡茶的是个白发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这把壶的标签早就被撕掉了,但标签留下的胶痕还在原处。标签上写的是‘铁观音,临山茶庄’,粘在壶底正中央。这个标签被别人撕掉过,但胶痕还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林念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愕。
“这把壶不是茶馆统一购置的。它是那个老太太从自己家带来的。她应该就是这家茶馆的老板。”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低头去看壶底。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印记,像是标签撕掉后留下的残胶。形状和大小,刚好和一张便利贴相符。
她是在局里待了八年的人,见过无数离奇的案子,听过无数匪夷所思的证词。但眼前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段他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信息,把一个她从未透露的细节说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沈渊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知道她在消化这件事。她的眼神从怀疑到迟疑,再从迟疑到一种复杂的惊异。
“你有这种能力多久了?”她终于问。
“我哥失踪之后,才发现的。”沈渊说,“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但如果我情绪足够集中,就能看到。”
林念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所以,你查邵峰的案子,是为了找你的哥哥?”
“我哥和邵峰查的是同一个东西。”沈渊说,“我找到你,也是这个原因。”
林念看了他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调一下邵峰案的全部原始档案,包括现场勘查笔记和物证清单。送到我家。”
她挂断电话,看向沈渊。
“从现在开始,我们合作。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个能力,别让第三个人知道。”林念的语气冷峻,“你现在听到的那个录音,说明有人已经盯上你了。你暴露得越多,就越危险。”
沈渊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邵峰资料上最后那句话——“他们有一个名字。”
现在,有人想让他们见面了。而林念,是那个意外的搭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