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东来倒下的画面。那个表情——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只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才会有那种表情。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翻看林念发来的资料。
赵东来,四十二岁,云城市北区派出所民警,在职十五年。妻子在两年前因病去世,没有孩子。档案写得平平无奇,就像大多数基层民警一样,默默无闻地干了十五年。但沈渊注意到一个细节——赵东来在五年前有过一次岗位调动,从市局刑警队调到了北区派出所。表面理由是“工作需要”,但这种跨层级的调动,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
沈渊又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了赵东来的家庭成员一栏。父母双亡,妻子病故,唯一的亲属栏里写着:赵宁远,关系:兄长。
林念办事效率很高,这份资料明显是内部系统调出来的。但让沈渊在意的是,赵东来这个哥哥的信息,档案里只字未提——除了一个名字,什么都没有。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沈渊终于撑不住了,合上眼睡了过去。但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模糊的身影和破碎的对话。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轻,却怎么也听不清。他想追上去,脚下却像陷在泥沼里,一步也迈不动。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手机上有林念发来的消息:“查到赵东来哥哥的信息了。他在城南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地址发你了,你去不去?”
沈渊回了一个字:“去。”
发完消息,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往脸上拍了几下冷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半个小时后,他在城南一条老街上找到了那家装修公司。
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掉了色,玻璃门上贴着“正在施工”的告示。沈渊推门进去,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油漆和木屑的味道。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找谁?”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宁远?”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警惕:“你是?”
“我叫沈渊。”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林念给他准备的,上面印着“自由调查员”几个字,“我想跟你聊聊关于你弟弟的事。”
赵宁远手里的账本掉在了地上。他盯着沈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去把账本捡起来。“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已经失踪五天了。”沈渊走到柜台前,直视着赵宁远的眼睛,“警方那边可能还没立案,但我知道,他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赵宁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架子上的材料盒,但沈渊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什么都不知道。”赵宁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我弟弟的事,你最好别管。”
“我不管的话,还有谁会管?”沈渊说,“警方那边,他的案子连个像样的调查都没有。法医报告被压着,现场勘验记录被调走,就连他的同事都在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
赵宁远的手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的情绪:“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也在查。”沈渊说,“邵峰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吧?”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赵宁远心里那扇紧闭的门。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长叹了一口气,用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说:“你走吧。别查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为什么?”
“因为你会死的。”赵宁远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我弟弟也以为他能做些什么,结果呢?你不是警察,你只是个普通人。那些人,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哪些人?”
赵宁远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把玻璃门上的“正在施工”牌子翻了个面,然后拉上了卷帘门。屋子里变得很暗,只有柜台上那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你知道‘天穹会’吗?”赵宁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
沈渊的心里一紧。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触摸邵峰的手机时,一个模糊的画面里闪过这样几个字。但当时画面太破碎,他根本没看清。
“听说过。”他说,“但不多。”
“没人了解得很多。”赵宁远坐回柜台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显得有些颓废,“但我知道,我弟弟就是因为这个才死的。”
沈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头说。”
赵宁远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挣扎。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开口了。
“五年前,我弟弟还在市局刑警队的时候,接手过一个案子。一个富商死在家里,表面上看是自杀,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后来他查到这个富商生前跟一个叫‘天穹会’的组织有来往。”
“什么组织?”
“不清楚。”赵宁远摇头,“他用尽了所有办法,也只查到这个名字。但就是这个名字,让他丢了工作,从市局被调到了派出所。他的上司告诉他,如果再查下去,后果自负。”
沈渊皱眉:“就因为这个,他就放弃了?”
“不。”赵宁远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芒,“他没有放弃。他一直在查,只是更小心了。他把自己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存了起来,存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什么东西?”
“照片,录音,还有一些交易记录。”赵宁远说,“他让我发誓,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一个他信得过的人。”
“他在出事前见过一个人。”沈渊说,“你知道吗?”
赵宁远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沈渊说,“在他出事前不到两小时,他和一个人在城南食品厂后面的废弃厂房里见过面。那个人,应该就是你说的‘天穹会’的人。”
赵宁远的手在发抖。他拿起柜台上的水杯,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那个人,我弟弟跟我说过。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只知道那个人在‘天穹会’里的代号——‘拾荒者’。”
“拾荒者?”
“对。”赵宁远说,“我弟弟说,那个人的工作就是‘清理’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包括人。”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沈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街上传来的一点嘈杂声。他想起赵东来倒地前那个表情,终于明白了那种平静的意味——不是解脱,是认命。
“那个地方在哪?”沈渊问。
“什么?”
“我弟弟藏东西的地方。”赵宁远站起来,走到屋子后面,从角落里拉出一个满是灰尘的铁皮柜。他打开柜子,从最底层拿出一把钥匙。
“这是他以前住的老房子。”赵宁远说,“就在城东那条老街上,门牌号是45号。他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套房子一直没人住,钥匙只有他有。”
沈渊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冰凉。他突然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逼近。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把钥匙收好,站起身来。
“你还要去?”赵宁远的声音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我必须去。”沈渊说,“我哥失踪的事,也跟‘天穹会’有关。不管他们是谁,想干什么,我都会找到答案。”
赵宁远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那你小心。那些人不讲规矩,不按常理出牌。我弟弟就是因为太相信自己的判断,才……”
他没有说完,但沈渊懂。
沈渊离开了那家装修公司,走在街上,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很陌生。表面上一切都正常,但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滋长。
那些人,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又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城东老街45号,那是赵东来最后的秘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车子驶过繁华的市中心,穿过一条条狭长的巷子,最终停在了一条老街上。沈渊下车,看着眼前这条安静得有些诡异的街道。
路灯坏了几盏,整条街昏暗而冷清。两边都是上了年代的老楼房,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45号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已经斑驳,防盗门锈迹斑斑。
沈渊走到门前,用钥匙开了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他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屋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但沈渊注意到,地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印子,像是有人最近来过,又刻意清除了痕迹。
他的心提了起来。
他快步上楼,在二楼靠墙的房间里停了下来。赵东来说过,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沈渊扫视着房间,目光最终停在了角落里一个老式壁柜上。他打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最下层的隔板看起来有些松动。
他用手敲了敲隔板——里面是空的。
沈渊找到缝隙,用力把隔板撬开。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心跳加快了,伸手把信封拿出来。
信封很厚,里面装着照片、一沓文件,还有一支录音笔。
他正要把东西装进口袋里,却突然僵住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座老房子里却异常清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人,正从一楼往这边走来。
沈渊迅速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然后环顾四周,寻找可以出去的路。房间只有一个门,窗户外面是条巷子,但这里是二楼,跳下去少说也得摔断腿。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渊退到窗户前,推开窗户,朝下看了一眼。窗沿下面有一根锈蚀的雨水管,直通到地面。
他咬了咬牙,翻身爬出窗户,双手抱着雨水管往下滑。锈蚀的铁管在他手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随时都要断裂。
二楼。
一楼。
他的脚尖终于碰到了地面,刚刚站稳,就听到楼上传来一声怒吼:“他跑了!追!”
沈渊没回头,转身钻进旁边一条窄巷,在夜色中拼命地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