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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进阶

回溯之眼 · 辰渊 · 4318字

顾宁拆线那天,苏尘在医院的走廊里来回踱了四十七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也许是因为等待太煎熬,人的大脑总要找点具体的事情来填满。护士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几乎是弹射般从长椅上站起来,差点撞翻旁边一个端着药盘的小护士。

“家属别急,病人恢复得很好。”负责拆线的年轻医生笑着看了他一眼,侧身给他让出路。

苏尘走进病房的时候,顾宁正坐在床边。她的右手上还缠着薄薄一层纱布,但手指已经能灵活活动了。她抬头看见苏尘那副紧张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脸上那表情,像是来探监的。”

“差不多。”苏尘在她对面坐下,“从被追查到主动出击,确实像越狱。”

顾宁活动了一下手指,左手慢慢去握右拳,又松开。“医生说了,再养一周就能恢复八成。握力还差点,但扣扳机没问题。”

苏尘没接这个话。他知道顾宁说的是什么——他们要去邻省,去找那个被“转押”的人。而江城那个地方,是他们完全陌生的地界,没有任何支援,没有任何后援。唯一的武器,就是他的眼睛,和她的枪。

“订票吧。”顾宁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苏尘站起身,“但我有事——我的左眼从昨天开始,偶尔会闪过一些不该有的画面。”

顾宁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画面?”

“碎片。”苏尘揉了揉左眼,“很凌乱,像是把很多人的记忆揉碎了混在一起。我怀疑是能力在升级,但代价是,它开始变得不太听话。”

这正是他这几天一直在担心的事。回溯能力从觉醒到现在,他已经试过几十次,最多只能回溯到三天前的物品记忆。那片断片里的手、那台电脑、那份表格,都是他反复尝试才捕捉到的。但前天晚上,当他随手抓起桌上一支笔的时候,左眼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一个人在雨夜里狂奔,身后有车灯在追。那个画面他只看到了两秒,甚至看不清人脸,但他的太阳穴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痛了整整五分钟。

这不是失控,而是某种他无法控制的“增强”。

就像一台老电脑突然被装了新系统,硬件跟不上,随时会死机。

顾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这次行动,你别用能力。”

“不可能。”苏尘摇头,“我们连那个被转押的人住哪里都不知道,只有一件他曾经接触过的东西——那台电脑的硬盘里,有一份他的电子签名记录。如果我不回溯那个记录的生成过程,我们根本找不到他。”

“那你需要多久才能缓过来?”

苏尘想了想。之前的实验中,回溯一天之内的事件,他大概会头晕半小时;回溯三天左右的事件,需要休息一小时。如果真要去回溯那个“转押”记录——那至少是一周前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状态。

“不知道。”他如实说,“可能两个小时,可能半天。”

顾宁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着苏尘,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午后的阳光照进来。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她回过头,“我们分阶段来。先找那台硬盘上记录的最初线索,确认目标大致位置。你把回溯时间压到你能承受的范围内,我来做后面的排查。”

苏尘愣了一下。这个方法他为什么没想到?他之前一直在用能力去“看”完整的记忆,却忘了自己的能力其实可以分段使用——就像看一部电影,不用从头看到尾,只需要跳着看关键的几个节点就够了。

“可以试试。”他点头,“如果我的眼睛能控制回溯的起止点。”

“什么时候试?”

“现在。”

苏尘从背包里拿出那台电脑。硬盘已经被他拆出来,连在一个外接盒上。这个硬盘里存着几百份电子文档,大部分是公司内部的财务报表和业务合同。只有那份“清算表格”里夹着一个不起眼的电子签名记录——那个签名属于一个叫“刘裕”的人,表格上标注的状态是“转押”。

他打开硬盘目录,找到那个签名记录。那是一个不到50KB的小文件,里面只有一串加密后的数字签名和生成时间戳。他没有试图去解密这个文件,而是用指尖按住硬盘的外壳。

左眼的刺痛几乎是瞬间就来了。

但这次他没有抗拒。他闭上右眼,让左眼的视线完全沉浸在黑暗中。几秒钟后,黑暗里开始浮现光点,像是夜空里渐渐亮起的星。他知道那是在建立连接——他的视觉神经正在把硬盘里的数据流转化成他能理解的图像。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日光灯发白,墙上的挂钟指着下午三点二十分。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坐在桌前,正在用鼠标点击一个网页。网页的界面很简洁,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提交按钮。男人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串数字,然后点下提交。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上面只有两个字:“接收”。

那个男人就是刘裕。他的工牌挂在脖子上,苏尘能看清上面的照片和编号——苏北省江城,安宁港物流园,16号仓库。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苏尘的左眼像被刀片划过一样剧痛,他猛地收回手,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椅背上,眼前金星直冒。

“苏尘!”顾宁一把扶住他。

“没事……”苏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安宁港物流园……16号仓库……就是那里。”

顾宁的脸色变了变:“你看清了?”

“工牌,编号,都看清了。”苏尘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左眼正在不可控制地流眼泪,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帘,“但我只看了不到十秒,画面就断了。那个记录的时间是七点前,我只能撑到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这种虚弱感很陌生,也很可怕。以前他回溯完最多是头晕,走几步路就能缓过来。但这次,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顾宁把他按回椅子上:“你休息。”

“我没时间休息——”苏尘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像面条。

“我说,你休息。”顾宁的语气不容置疑,她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塞到他手里,“你刚才的样子,像被人打了一拳。如果到了江城还这个状态,别说找人了,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水。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不少。他不得不承认顾宁说得对——如果他的能力变成了一种只能使用一次的消耗品,那他必须学会在两次使用之间给自己留出恢复的时间。

“安宁港物流园,16号仓库。”顾宁用手机记下了这个地址,然后开始查地图,“从我们这里到江城,高铁大概四个小时。到了之后,我们需要先确认那个仓库是不是还在运作。”

“那个仓库应该还在。”苏尘靠在椅背上,眼睛还闭着,“我看到的画面上,电脑显示的日期是五天前。五天前刘裕还在那里发送那条记录,说明他至少一周前还没被转移。”

“那我们今晚就走。”

苏尘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在城市的天际线上被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他忽然想到,从他被卷入这件事到现在,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一次日落了。

“等等。”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我们不能直接去仓库。”

顾宁看向他。

“刘裕如果被转押,说明他已经被盯上了。”苏尘揉了揉太阳穴,“那个仓库周边,很可能有人盯着。我们一露面,就等于告诉暗网的人——我们还活着。”

“那你有什么办法?”

苏尘想了想,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个U盘。那是他在学校做课题时用的,里面有一个离线地图软件。“我们先到江城,找一个离物流园两公里外的网吧,用公用电脑查仓库周边的街景和监控分布。然后晚上翻墙进去,不走正门。”

“翻墙。”顾宁笑了一下,“你现在腿软得连路都走不稳,还翻墙。”

“那就明天。”苏尘不假思索,“明天早上,我的体力就能恢复。”

顾宁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到底是在逞强还是在说真话。苏尘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很差,但他更清楚,时间不等人。每多拖一天,那个叫刘裕的人就可能再被转一次押,甚至直接被“清算”。那份表格上写得很清楚——所有被“清算”的人,都只有一个结果:死了。

“好。”顾宁最终点了头,“明天早上六点,高铁站见。”

苏尘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床边,慢慢活动着自己的左眼。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颗粒——这是过去他看不到的东西。他的视觉正在变得比以前更敏锐,但代价是,他好像开始能“看见”一些不属于现实的东西。

比如现在,他看向自己床头的台灯时,他的左眼突然捕捉到了一段闪回——昨天下午他坐在那里给手机充电,然后顾宁打来电话,说她已经可以轻微活动手指了。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无比清晰,就像是在看一段被压缩到极致的高清视频。

他的左眼,正在突破时间的界限。

但同时,他的体力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

苏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灰白的涂料。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他的能力真的在升级,那他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这种升级?他会不会在某一次回溯之后,直接昏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苏尘背着一个小包出现在高铁站门口。包里装着一台备用笔记本电脑、两个U盘、一件换洗的外套和一瓶水。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但眼眶周围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黑眼圈。

顾宁比他早到,已经买好票在安检口等他。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普通旅客没什么区别。但她的冲锋衣内侧口袋鼓鼓的——苏尘知道那里放着她配枪。

“状态怎么样?”顾宁递给他一杯热豆浆。

“还能用一次。”苏尘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得省着点用。这次要是再透支,我估计得躺三天。”

“那就只用一次。”顾宁看着他,语气严肃,“到了江城,我们先用传统方法摸情况。实在找不到突破口,你再出手。”

苏尘没有再说话。他跟着顾宁走进站台,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找了个座位坐下。高铁缓缓启动,窗外的城市景色开始向后倒退。灰白色的天际线被一片片农田和低矮的村庄取代,然后又是新的城市轮廓在远方浮现。

他掏出手机,打开离线地图,把安宁港物流园的位置标记出来。16号仓库的位置在园区的东北角,紧邻一条连接国道的小路。仓库东边是一片树林,西边是露天堆场。如果刘裕真的在那里住过,从那个仓库走去最近的居民区,至少要穿过四排货柜。

苏尘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信息。这一次,他要用传统的方法来推进。

但他也知道,如果传统的方法行不通,他还是得靠那双眼睛。

那双正在一点点变得不属于自己的眼睛。

高铁穿过一条隧道,车厢里的灯光短暂地暗了一下。苏尘看向窗外,隧道里的壁灯一掠而过,像是某种指引方向的坐标。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左眼,再睁开的时候,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亮。

顾宁坐在旁边,注意到他的动作,但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自己座位上的空调出风口调了一下方向,让风不要直吹苏尘的脸。然后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假装在睡觉。

但其实她一直醒着。

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也知道那个回到仓库里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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