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岳的妹妹。”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窗外。凌晨两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他把手机亮度调低,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打出一行字。
“你怎么证明?”
对面很快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和沈岳并肩站在一座老旧的居民楼前,两个人笑得都很灿烂。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眉眼间确实和沈岳有几分相似。
紧接着又是一段文字:“我哥出事那天,我在外地考试。等我赶回来,他们已经结案了。他们说他是自杀,但我知道不是。我哥从来不抽烟,他怎么可能在服毒前还点着一根烟?”
苏尘的呼吸顿了一下。
烟。
这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细节。沈岳死的时候,嘴里确实叼着一根还没燃尽的烟。这个细节在卷宗里可能只是随手一笔,但对沈雨来说,这根烟就是她哥哥被人杀害的铁证。
他不再怀疑了。
“你在哪?”
“火车站旁边的仓储区,7号仓库。你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
苏尘看着最后那行字,后脊背爬上一股凉意。她怎么会知道他对顾宁有所顾忌?还是说,这只是她作为受害者家属的谨慎?他放下手机,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最后拉开抽屉,把那把折叠刀揣进兜里。
凌晨的街道上,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火车站仓储区。”他说完就靠在后座上,目光一直盯着后视镜。车子拐了两个弯后,一辆黑色大众出现在后视镜里,隔了大概三百米,不紧不慢地跟着。苏尘让司机在下一个路口左转,黑色大众也跟着左转。
他心里一沉。
“师傅,前面路口靠边停一下,我买个烟。”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苏尘下车后快步走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站在货架后面,透过玻璃看着那辆黑色大众。车停在五十米外,驾驶座上的人影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没有下车。
苏尘随便拿了包烟,付了钱,回到车上。
“走吧。”
车子重新上路,黑色大众继续跟在后面。苏尘攥紧口袋里的折叠刀,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的人——张新的?还是那个藏在分局深处的内鬼派来的?但不管是谁,对方显然已经盯上他了。
十五分钟后,仓储区到了。
这里是老火车站废弃后改建的物流集散地,白天热闹,晚上却冷清得像一座鬼城。巨大的铁皮仓库一排排矗立在黑暗中,路灯稀疏,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和板车。苏尘让司机把车停在仓储区入口,下车后迅速闪进一排集装箱之间的缝隙。
他贴着冰冷的铁皮,屏住呼吸,听着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步伐。苏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猫着腰沿着缝隙朝深处移动,一边走一边数着仓库的编号。3号、4号、5号……7号仓库在园区最深处,紧挨着一堵三米高的围墙。
他刚走到6号和7号之间的通道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金属碰撞声。
有人在拉枪栓。
苏尘想都没想,一头扎进7号仓库半开的铁门里。仓库里堆满了码放整齐的纸箱,空气中弥漫着工业防潮剂的气味。他在纸箱之间的过道里狂奔,身后铁门被一脚踹开,沉闷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沈雨!”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他躲在一个大型纸箱后面,抽出了折叠刀。刀刃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点微光,他死死盯着仓库入口的方向。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形魁梧,穿着一件紧身夹克,右手提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那人没有急着搜索,而是站在门口,脑袋微微转动,像一头正在嗅探猎物的野兽。
苏尘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他想要回溯。他下意识地想把左眼对准那个人,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可以用的信息。但他不敢——一旦回溯,他会失去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哪怕只失神几秒钟,也足够对方发现他的位置。
那人开始移动了。
他的脚步极其稳健,每一步都落得很轻,但节奏很固定——踩下,停顿,然后再踩下一步。这是一种标准战术搜索步法,苏尘在警校教学视频里见过。对方不是普通的打手,至少受过系统的军事或警务训练。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苏尘趴在纸箱后面,慢慢往后挪动。他摸到了冰冷的墙皮,是仓库的后墙。没有出路了。他环顾四周,看到一个半人高的通风管道口,但上面的铁栅栏被螺丝固定得死死的。
脚步声停在了一个纸箱之隔的地方。
苏尘屏住呼吸,冷汗从额头上滑落。他能听到那个人轻微的呼吸声,还有某种细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塑料上摩擦的声音。他慢慢转过头,从纸箱和地面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一双黑色的战术靴就在三十厘米外。
靴子微微抬起,转向了他的方向。
苏尘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决定。他猛地向旁边翻滚,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子弹打在他刚才藏身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泥碎块。他来不及站起来,以半跪的姿态朝前方狠狠掷出了折叠刀。
刀在空中旋转,刀背砸在了那人的手腕上。
手枪掉落的瞬间,苏尘猛地扑了过去。两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苏尘死死攥住对方持枪的手,另一只手去扣对方的喉咙。那人的力气大得惊人,胳膊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把苏尘从身上掀了下来。
苏尘的后背撞在一个纸箱上,纸箱倒塌,里面的零件哗啦啦地散了一地。那人已经重新捡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就在这时,仓库的灯突然全部亮了。
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整个空间,那个杀手本能地眯了一下眼。苏尘抓住这个空隙,抓起一把散落的金属零件朝对方脸上砸了过去。零件砸中面门的瞬间,杀手朝天花板开了一枪,然后转身朝仓库深处跑去。
苏尘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仓库后门。
他没有追。
他靠在墙边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发抖。左眼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撕裂出来。他捂着眼睛蹲下去,眼前开始出现一些混乱的画面——是那把枪。
他的能力自行启动了。
画面里,那把枪被握在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中,枪管喷出火焰。然后是第二枪,第三枪。每一枪都打在一个人的胸口上,那些人的脸模糊不清,但苏尘能看见他们身上穿着同样的制服。
警服。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地上那把漆黑的手枪。
仓库的灯又灭了。
黑暗中,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货架后面传来:“你没事吧?”
苏尘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瘦弱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扳手。她的脸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只是比照片上憔悴得多,眼睛下面是一片浓郁的青色。
“沈雨?”苏尘的声音有些沙哑。
“刚才那个人,应该是张新派来的。”沈雨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枪,“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跟我来。”
她带着苏尘穿过仓库后门,拐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之后,钻进了一栋废弃的居民楼。这栋楼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楼道里堆满了垃圾和废家具,墙皮大片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沈雨把他带进三楼的房间,关上房门,拉上窗帘,然后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墙角放着一个睡袋和几瓶矿泉水,显然她在这里住了不止一天。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苏尘靠在墙上,左眼还在隐隐作痛。
“我一直在警局附近蹲点。”沈雨说,“那天我看到你从警局出来,脸色不太对。后来我又看到张新,他站在窗口看你的背影,那表情……我太熟悉了。我哥死之前,他也是那种表情。”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递给苏尘。
照片拍的是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苏尘接过手机,凑近去看,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地名。沈岳的名字排在最前面,日期是九月十二号,地点标注在城西那座废弃工地。而第二个名字后面标注的日期,是明天。
“这是什么?”
“我哥寄给我的。”沈雨的声音发抖,“他出事前三天,把这个发到了我一个备用邮箱里。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把这份名单曝光出去。他说这些人都要死,但他没说原因。”
苏尘用手指往下滑动屏幕,名单还在延伸。他数了数,一共十九个名字,有男有女,职业各不相同——有开出租车的,有卖菜的,有做会计的,甚至有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女孩。
这些人看起来毫无关联,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未来三周内的日期。
“这是……”苏尘的声音干涩,“凶手的杀人计划?”
沈雨没有回答,而是从他的手机里调出了另一个文件。
“你再看这个。”
那是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图,画面里是一间地下室的角落。角落里堆着好几个黑色塑料袋,有一个袋子口没有扎紧,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苏尘认出了那是什么。
人体的骨骼。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沈雨的视线。
“我查了三年。”沈雨说,“三年前,我哥还在当警察的时候,他经手过一个案子。失踪案。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放学路上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案子查了大半年,最后不了了之。但我哥一直在查,他说他发现了什么,说这个案子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拿起地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瓶子。
“那个女孩是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她已经死了。”
苏尘盯着那份名单,脑子里飞速旋转。十九个人。十九个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失踪的人。他们最后都变成了黑色塑料袋里的骨骼,被藏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
而杀死他们的那个人,就藏在警局里。
可能是张新。
也可能是比张新更高的人。
“我们现在怎么办?”苏尘问。
沈雨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我们赶在名单上的人死完之前,找到那个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