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周六下午的旧货市场人声鼎沸,他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翻了大半个小时,最后就淘到一枚灰扑扑的古铜戒指。那戒指戒面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老板,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瘦削中年人,抬头瞥了一眼:“五十。”
“三十。”
“成交。”
苏铭扫码付款,把戒指往兜里一揣,转身往市场外走。他没注意到的是,身后那摊主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的意味。
走出市场大门,阳光洒在身上,苏铭掏出戒指对着光仔细端详。暗红色的石头在阳光下隐约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像凝固的血。戒圈内侧似乎刻着什么,他凑近看,是几个模糊的字母。
“J……S……M?”他嘀咕着,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面。
然后一切都变了。
眼前的世界瞬间碎裂,阳光、喧嚣、人流全部消失。苏铭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猛地拽进了一个漆黑的深渊,耳边呼啸的风声夹杂着尖锐的哭泣。
他想要挣扎,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画面出现了。
一间狭小的浴室,洁白的瓷砖上溅满暗红色的液体。一个女人倒在浴缸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痂。
苏铭想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画面一转。浴室门外,一个男人倒在走廊里,胸口插着一把剪刀。他还没有死透,手指在地板上无力地划动,留下几道模糊的血痕。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苏铭听不见任何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孩子。
大概七八岁的男孩,蜷缩在客厅的沙发后面,双手死死捂着嘴巴,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无声地滑落,眼睛里满是恐惧。
脚步声。沉重的,缓慢的,从走廊尽头一步步逼近。
男孩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他拼命把自己缩得更小,像是要融进墙壁里。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声轻笑。阴冷的,带着某种愉悦的轻笑。
紧接着,苏铭眼前一黑,所有的画面全部消失。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迅速蒸发成一团水渍。
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议论着是不是中暑了,一个好心的大妈走过来问他要不要打120。苏铭摆摆手,艰难地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戒指,暗红色的石头在阳光下依旧安静地闪烁着微光,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方才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那是真实的、鲜活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不应该是幻觉。
苏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南城大学心理学系的大三学生,对幻觉、潜意识这些东西不是没有研究。刚才的画面太清晰,细节太丰富,完全不像是大脑随意拼凑出来的东西。
而且,那些血迹。那种颜色,那种黏稠的质感,他甚至在那一瞬间闻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没有闻过真正的血,但那种气味让他笃定那就是血。
苏铭把戒指攥在手心,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再试一次。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盘腿坐下,把戒指放在掌心里。这次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握紧拳头,闭上眼,集中精神去感知那枚冰凉的金属。
刚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戒指硌在掌心的痛感。
他等待着。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一股电流般的感觉从掌心炸开,直冲大脑。苏铭的身体猛地一颤,意识再次被拖入那个黑暗的空间。
画面比上一次更清晰。
还是那间浴室,但这次他能看到更多细节。墙壁上贴着浅蓝色的瓷砖,浴帘是白色的,上面有大朵的向日葵图案。浴缸边的架子上放着一瓶沐浴露,品牌标志清晰可见。
女人的尸体还在那里,但这一次苏铭注意到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他想要凑近看,视角却像是被固定住了一样,无法移动。
画面再次切换。走廊里,男人胸口的剪刀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他的手指已经停止了划动,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的某个方向,瞳孔涣散。
然后那个孩子。
这一次苏铭看清了男孩的脸。瘦小的脸庞,眼睛很大,黑色短发,穿着一件印有卡通恐龙图案的T恤。他的嘴巴被自己捂得发白,眼泪不停地流,整个人都在发抖。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苏铭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拖拽什么东西,沉重的,摩擦着地面。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伴随着一种低沉的哼唱。
哼唱的是儿歌。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苏铭的心脏狂跳。这个旋律在这种场景下显得格外恐怖,像是某种恶意的玩笑。
男孩显然也听到了,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眼泪流得更凶。但他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像是要把嘴巴缝住一样。
哼唱声越来越近。
苏铭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到了极点,想要大喊让男孩跑,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沙发后面,看着男孩的眼睛里倒映出越来越近的影子。
然后,又是在即将看到那个人的前一秒,画面戛然而止。
苏铭猛地抽回手,戒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大口喘息着,浑身都在发抖。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服,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他盯着地上的戒指,眼神里满是惊骇。
两次。两次都是同样的画面,同样的细节,同样的结局。这不是巧合,也不是幻觉。
这枚戒指里有某种东西。某种影像,某种记忆,或者某种他所不知道的力量。
苏铭颤抖着捡起戒指,指尖触碰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缩回手。戒指再次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报警?告诉警察他通过一枚戒指看到了凶杀现场?警察大概会把他当成精神病直接送进医院。
但不报警?如果刚才的画面是真实的,如果那个女人和男人真的被杀了,如果那个躲在沙发后面的男孩现在还身处危险之中——
他不能坐视不管。
苏铭咬着牙,又一次捡起那枚戒指。这次他告诉自己不要害怕,要冷静,要仔细观察更多的细节。
他闭上眼,第三次触碰戒指。
电流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他忍着不适,强迫自己去看每一个能看到的细节。浴室的镜子,镜子里反射出的半个窗户,窗户外面似乎是某栋建筑的轮廓。走廊墙上的挂画,是一幅风景画,画框的一角缺了一块。客厅沙发上的抱枕,是红色格子图案。
还有那个男孩。他用力记着男孩的长相,每一个特征都刻在脑子里。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哼唱声再次传来。
苏铭瞪大了眼睛,拼命想要看到那个人——
但眼前一片漆黑。
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颤抖,眼泪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脸颊。那不是他的情绪,是戒指里残存的记忆在影响他。那是那个男孩的恐惧,那个躲在沙发后面的孩子,那个眼睁睁看着家人被杀害的幸存者。
苏铭擦掉眼泪,深吸几口气,然后站起来。
他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大步朝最近的派出所走去。
他不知道警察会不会相信他,甚至不知道那段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有一件事他非常清楚——
那个男孩在等着有人去救他。
哪怕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哪怕那可能只是一段被遗忘的往事,但苏铭没有办法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他加快了脚步。
派出所的蓝色牌子在街角若隐若现,苏铭攥紧口袋里的戒指,戒指硌得掌心生疼。他没有松开手。
走进派出所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旧货市场的方向。那个卖戒指的摊主已经不见了,摊位上空空荡荡,像是从未有人在那里摆过摊一样。
苏铭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不安。
但他还是推开了派出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