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厉的警笛声划破夜色。
等苏铭和林岩重新爬上地面,仓库周围已经被警车包围。闪烁的红蓝灯光映着夜空,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几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特警正从仓库里押出那几个被苏铭放倒的蒙面人,其中一个眼镜男歪着头,半边脸都是血,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苏铭!”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铭回头,看见孙警官正大步朝他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便衣刑警。她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你他妈的就不能消停两天?我刚接到报警说这里发生了持枪抢劫,结果调监控一看,又是你!”
“孙姐,”林岩连忙上前打圆场,“我们也是没办法——”
“你闭嘴。”孙警官瞪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苏铭身上,“说,怎么回事?”
苏铭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在仓库里听到的信息简要复述了一遍。眼镜男的拍卖会、那份名单、以及“渡鸦”组织正在清理知情人。他没有提自己用异能看到的东西——这种事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孙警官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腾,她的表情阴晴不定。
“名单我让人去搜了,”她吐出一口烟,声音低沉,“但那帮孙子在被抓之前就已经销毁了大部分文件。唯一留下的,只有一本旧账本,上面记着几个代号和金额,根本不完整。”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孙警官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我们在眼镜男身上搜到了这个。”
她把纸递过来。苏铭接过去,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明显有些年头了。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一个位置,就在城西的老工业区,旁边写着三个字:“老周家。”
“这个‘老周’是谁?”林岩凑过来问。
“你们还记得十年前那场化工厂大火吗?”孙警官弹了弹烟灰,“就是你说的灭门案发生前两个月的那次事故。”
苏铭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场大火他当然记得。那是本市近二十年来最严重的工业事故,化工厂一个车间发生连环爆炸,大火烧了整整三天才被扑灭。官方通报说死了十七个人,但坊间一直有传言,说实际死亡人数远超这个数字。而更关键的是——那场大火的起火原因,至今没有定论。
“老周就是那场事故的幸存者之一,”孙警官说,“消防队把他从火场里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严重烧伤,全身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皮肤都被烧毁了。后来他就消失在公众视野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她顿了顿,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但眼镜男的地图显示,他还活着,而且一直住在城西老工业区。”
“为什么眼镜男会有这张地图?”苏铭问。
“这就得去问老周本人了。”孙警官转过身,“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这个地址,是个废弃的职工宿舍楼。我刚才和局里汇报过了,决定今晚就去一趟。”
“我也去。”苏铭脱口而出。
孙警官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但你得听我的。到了地方,一切行动听指挥。”
城西老工业区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荒凉。废弃的厂房和烟囱像巨兽的骨架,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水泥路面已经开裂,缝隙里长满了杂草。一辆警车沿着颠簸的道路缓缓行驶,车灯照亮前方斑驳的墙壁。
苏铭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废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那种熟悉的预感又来了,像是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发出轻微的震颤。
从刚才上车开始,他就一直在想那张地图。眼镜男为什么会有一张标注着老周住址的地图?他只是想找到老周并灭口,还是说他和老周之间还有其他联系?更重要的是——老周真的愿意开口吗?一个隐姓埋名十年的幸存者,突然被警察找上门,他会说什么?
“到了。”孙警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子在一栋五层的旧楼前停下。楼体表面的水泥已经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大多碎裂,用塑料布和木板胡乱封着。只有三楼最右边的一个窗户透出微弱的光,像是黑夜中摇曳的烛火。
“就是那里。”孙警官指了指那个窗户,“老周就住在三楼。”
几人下了车,穿过堆满杂物的楼道。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每踩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药水味。
到了三楼,孙警官敲响了那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铁门。
“谁?”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铁皮,刺耳又难听。
“警察。”孙警官亮出证件,“周国平先生,我想和您谈谈十年前那场化工厂大火的事。”
门内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苏铭几乎以为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然后,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是锁链被取下来。铁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让人触目惊心的脸。
那已经完全不能算是一张“脸”了。扭曲的疤痕覆盖了整张面孔,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耷拉着,嘴唇被烧掉了大半,露出发黑的牙龈。只有一双眼睛还保持着人类应该有的样子,浑浊、疲惫,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警惕。
“进来吧。”老周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他侧身让开门。
屋里很小,大约只有十几平米,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品和杂物。墙上贴满了褪色的报纸,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昏黄的灯光照亮桌上的几瓶药和一个已经掉漆的搪瓷杯。
老周拖着一条瘸腿走到床边坐下,点了一根劣质香烟,烟雾从他那残缺的嘴唇里缓缓吐出。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几个人。
“警察找我干什么?”他问,“十年前的事,不是都已经结案了吗?”
“表面上是结案了,”孙警官在他对面坐下,“但我们收到情报,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人为的。”
老周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谁告诉你们的?”
“一个代号叫‘眼镜’的人。”苏铭说。
老周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苏铭,那眼神里闪过一瞬的震惊,然后迅速变成了恐惧,最后变成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苦涩。
“眼镜……”他喃喃地说,“他还活着?”
“你认识他?”苏铭追问。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它摁灭在墙上的铁盒子里。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认识。他以前也是‘渡鸦’的人。十年前那场大火,就是他放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铭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你是说……那场大火是‘渡鸦’制造的?”
“不止那场大火。”老周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还有你们说的那起灭门案……也是他们干的。”
“你怎么知道?”林岩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老周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表面已经生锈,锁扣用一根铁丝缠绕着。他解开铁丝,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和几张照片。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了苏铭面前。
苏铭接过去,打开那些纸——是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但工整,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能辨认出其中出现最多的几个词:订单、运输、货物、交割。
“这是眼镜的记录,”老周说,“他以前负责给‘渡鸦’管账。这些都是那些年他们做过的买卖。毒品、人口、走私、暗杀……只要给钱,什么都干。”
苏铭继续翻着那些纸,突然,他的手停了下来。在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个名字——“郑鸿远”。
那页纸上详细记录了一笔交易:某年某月,郑鸿远向“渡鸦”支付了五百万元,要求“处理”掉某个人。而这个“某个人”的姓名,赫然就是苏铭的父亲——苏正国。
苏铭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郑鸿远……是谁?”他的声音在发抖。
“本市富商,”孙警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凝重,“润华集团的董事长,市政协委员,慈善家。他在本市经营了几十年,产业遍布各个领域,黑白两道都有人脉。”她停顿了一下,“在公众眼里,他是个白手起家的成功商人,从来没有被怀疑过。”
“但他就是‘渡鸦’的头目,”老周说,声音平静得出奇,“代号‘乌鸦’。从十年前开始,他就一直是那个躲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那场大火是为了销毁罪证,你们家那起灭门案,是为了灭口。”
苏铭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色。
他想起那个未来的画面,想起那个戴镣铐的男人说的那句话——“你赢了。但是,你真的知道真相吗?”
不。
不是他不知道。
是他一直不敢去想。
那个晚上,那些闯进他家的黑衣人,那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凶杀……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种纯粹的恶意、一种毫无缘由的暴行。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无缘无故的,那是有预谋的、有目的的、有指使者的暗杀。
他的父亲,一定知道了什么事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在哪里?”苏铭问,声音低沉,压抑着某种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
“别冲动。”孙警官按住他的肩膀,“郑鸿远不是普通嫌疑人,他有律师、有资源、有势力,没有确凿的证据,根本动不了他。”
“我知道。”苏铭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却出奇的清醒,“我会找到证据的。”
老周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那张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孩子,你以为那些证据为什么还在我这儿?因为我留着它们,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其缓慢的语速说:“我以前也是‘渡鸦’的人,帮他们做事。直到那场大火烧了我半条命,我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他们的棋子。这些年我隐姓埋名躲在这里,就是在等一个机会,把这个证据交到真正能做事的人手里。”
他从铁盒底部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苏铭面前。照片里是一群人站在一个会场门口,正中央是一个西装革履、满脸微笑的中年男人——郑鸿远。
“就是这个人。”老周指着照片上的男人,“你们要想扳倒他,就得先找到一个人。”
“谁?”
“他的秘书,林舒。”老周说,“林舒跟了他十五年,手里掌握着他所有的账目往来。只要林舒愿意开口,郑鸿远就跑不掉。”
苏铭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周:“谢谢。”
老周摆了摆那只残破的手,又点了一根烟,“不用谢我。我不是想帮你们,我是在帮我自己。我只是想让那些人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做了孽,总是要还的。”
从老周家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苏铭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破败的楼。晨光熹微,照在那面斑驳的墙壁上,投射出长长的阴影。他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张照片的分量,沉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郑鸿远。
乌鸦。
十年灭门案的真凶。
他终于找到了方向。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楚——这条路,才刚刚开始。前面还有更多的未知,更多的危险,更多的真相等着他去揭开。
林岩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去吃个早饭。”
苏铭点了点头,正要转身,余光却突然瞥见三楼的窗户——老周家的灯已经灭了。
不对。
那扇窗户——昨晚还亮着的那扇窗户——现在黑洞洞的,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苏铭心里猛地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甩开林岩的手,转身就往楼上冲。
“苏铭!”林岩在身后喊,“怎么了?”
苏铭没有回答。他用最快的速度冲上三楼,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屋里很暗,只有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然后,他看见了。
老周躺在地上,脖子上勒着一根细长的金属丝,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张,像是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已经断了气。
而桌上的那个铁盒子,已经不见了。
苏铭跌坐在地,浑身冰凉。
对方——比他想象中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