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走廊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某种低频的噪波，压得人耳膜发胀。苏铭跟在林岩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灰白色的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紧闭着，偶尔有人推门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与好奇。
一个大学生，被刑警队副队长亲自带进办公室，还关上了门——这种事在警局里显然不够常见。
林岩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深棕色办公桌占据了半个空间，桌上堆满了文件卷宗。墙角放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半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文件夹。窗台上搁着一盆已经枯了大半的绿萝，显然很久没人浇水了。
“坐。”林岩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绕到桌子后面坐下来，翻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也没点，“介意吗？”
“不介意。”苏铭坐下来，手心有些出汗。
林岩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扔回了烟盒里，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解开上面缠着的细线，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平摊在桌面上。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脸上的笑容阳光灿烂，露出一颗还没长齐的门牙。
“这孩子叫豆豆，大名叫张浩。”林岩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敲了两下，“昨天下午放学后没回家。他的家人在学校门口等到天黑，最后报了警。据学校门口的监控记录，他是在下午五点十二分走出校门的，然后朝着回家的方向走了大约两百米，进入了监控死角。”
林岩又抽出另一张照片，是监控截图的放大打印件：一个模糊的小小背影，正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之后就没有任何监控记录到了他。”林岩顿了顿，“我们的人在周边排查了一整夜，没有找到目击者，也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苏铭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小男孩的脸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些事情——那个在记忆碎片里哭泣的小男孩，那个被恐惧和阴影包围的小男孩。
“你怀疑是绑架？”苏铭问。
“孩子失踪超过十二小时没有任何消息，家人没接到勒索电话，附近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痕迹。”林岩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这种情况，要么是意外，要么就是被人带走了。但如果是意外，我们不可能排查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还一无所获。我办了十五年案，直觉告诉我，这孩子的去向，不是巧合。”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铭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之前说，你能帮我找到更多真相。”
苏铭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知道林岩在暗示什么。早先在居民楼下的那番对话，已经把这层窗户纸捅开了一半——林岩显然察觉到了他身上某种异于常人的地方，只是还没有具体证实。
“我需要你告诉我实话。”林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分量，“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季芸这个人的？又是怎么确定那起杀人案不是单独发生的？”
苏铭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攥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开口：“如果我告诉你，我能看到过去的事情，你会相信吗？”
林岩愣住了。
他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但眉头却不可察觉地拧了一下，像是在快速消化这句话的含义。他盯着苏铭的眼睛看了很久，试图从中找到说谎或者精神异常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沉重的认真。
“什么样的事情？”林岩问，语气放得很平稳，像是在跟一个随时可能受惊的人说话。
“和物体有关的过去。”苏铭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古朴的银戒，放在办公桌上。戒指落在木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林岩的目光却瞬间被它吸引了，“这枚戒指，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当我握住它的时候，我能看到它曾经经历过的一些片段——人，场景，声音。不是很完整，就像是碎片式的影像，但足够让我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林岩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在办公桌边缘，一动不动。
“在居民楼下面，我其实是拿着这枚戒指的时候，看到了那具尸体被埋进地下的过程。”苏铭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每个字都在从他喉咙里艰难地往外挤，“我看到了做这件事的人的脸，也听到了有人在喊季芸的名字。所以我才会问你这个名字。”
说完这段话，苏铭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但又像是扔出了一颗随时可能炸开的手雷。他不知道林岩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是把他当成怪物，还是当成需要精神鉴定的妄想症患者。
林岩沉默的时间比他预想中更长。
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以前有过这种经历吗？就是看到那些……片段的经历。”
“大概两个月前，第一次出现。”苏铭如实回答，“我在整理遗物的时候碰了这枚戒指，然后就看到了我母亲生前最后那段时间的一些瞬间。”
林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苏铭有些意外的举动——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密封好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只式样普通的儿童运动鞋，鞋底沾着干涸的泥渍。
“这是我们在豆豆家附近一条排水沟边上找到的。”林岩把证物袋推到苏铭面前，“已经让家长辨认过，确认是豆豆昨天穿的那双鞋。鞋上有踩过泥水的痕迹，但昨天学校那一带附近的路面都是干的，所以这鞋上的泥，很可能是豆豆失踪后在其他地方踩到的。”
他顿了顿，看着苏铭：“你可以试试看。如果能从这个鞋上看到任何关于孩子去向的信息——”
“这可能吗？”苏铭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们警方办案，要靠一个大学生用这种方式找线索？”
“现在没有其他线索。”林岩的表情没有任何动摇，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刑警特有的狠劲，“监控追不上，目击者找不到，连绑架者的勒索电话都没有。如果这孩子的失踪和我们正在查的连环案有关，那留给他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苏铭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证物袋。
隔着透明的塑料膜，他能摸到鞋底的泥沙颗粒，粗糙而坚硬。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让意识沉入那种熟悉的感觉中——沉入那枚戒指带来的连接之中。
和之前一样，世界在他的感知里迅速褪色。
声音消失了。光线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类似于被水包裹的沉重感，然后他“看到”了。
是夜晚。路灯昏黄的光线斜斜地照在一条正在施工的道路上。路面上堆着沙石和水泥袋，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尘土味。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哭，断断续续的，被风声和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淹没。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背影。高大，模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正一手挟着那个孩子，快步穿过施工路段。孩子挣扎着，踢腾着腿，一只鞋从脚上脱落，掉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男人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苏铭想要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但画面在这个时候剧烈地模糊起来，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砸碎了。他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个侧脸的轮廓——下颌线条很硬，颧骨高耸，左耳后面似乎有一道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过。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词。
“……三叔。”
是孩子的哭声里夹杂的含糊音节，但苏铭听得清清楚楚。
画面彻底碎裂，他猛地睁开眼睛，手从证物袋上弹开，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林岩一直紧盯着他的表情变化，看到他恢复神志的瞬间立刻探身过来：“看到了什么？”
“施工路段。”苏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一条正在施工的路，旁边堆着沙石和水泥袋。位置在……学校往西大约一公里以外的地方。孩子是被一个男人挟持着走的，那个男人的身高大概一米八左右，体型偏壮，左耳后面有一道伤疤。孩子叫他……‘三叔’。”
林岩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没有立刻质疑这些信息的真实性，而是快速抓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十几秒钟后，他挂断电话，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学校往西大概一千两百米，确实有一条正在施工的路段，已经封了两个多月了。”他的声音低沉，“至于‘三叔’这个称呼——豆豆的舅舅在家排行老三，人称‘三叔’，和豆豆一家走得比较近。他目前在城郊一个工地上做包工头。”
苏铭的心脏猛地收紧。
这意味着什么，他和林岩都心知肚明。
“你要怎么办？”苏铭问，声音有些沙哑。
林岩已经站了起来，扯下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我让底下的人立刻去查豆豆那个三叔今天的行踪。你——”他看了一眼苏铭，“你得跟我一起。”
苏铭愣了一下：“我？”
“这条情报是你拿到的。”林岩的语速很快，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如果最终确认这个‘三叔’有问题，你提供的线索就是关键突破口。我需要你在场，以备需要确认更多细节。”
他说完就朝门口走去，但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铭一眼，目光里有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既不完全信任，也不完全质疑。
“我不清楚你这个能力到底是什么原理，我也没时间去琢磨。”林岩说，“但只要有一个孩子可能因此得救，这就足够了。你愿意吗？”
苏铭没有犹豫的时间，但他发现自己的心脏里根本就没有出现“犹豫”这个选项。他站起来，把戒指重新放回口袋：“我跟你去。”
林岩点了点头，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苏铭跟在他身后，脚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坚定得多。他想起之前在居民楼下那种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窒息感，想起那些缠绕了他很久很久的噩梦，想起那个在记忆碎片里哭泣着喊妈妈的小男孩。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什么都做不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依然嗡嗡作响，但这一次苏铭没有觉得它刺耳。他的脚步落在灰白色的地砖上，稳而有力。
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零碎的光点，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不清。
林岩拉开车门，苏铭弯腰坐了进去。
副驾驶座的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车子发动，向着城市另一端那个名叫“三叔”的男人存在的方向，径直驶入了夜色之中。
苏铭靠在座椅上，手指隔着衣料摸到口袋里那枚银戒的轮廓。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像是在提醒他，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但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却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已经迈出了第一只脚，就不会再退回去。
车子拐过一条街角，远处有警笛声隐约传来，像是这个城市黑暗表象下的某种预警。苏铭闭上眼，脑海里那个只露出一角侧脸的男人轮廓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左耳后面的那道疤痕，像是一条无声的线索，牵连着一个即将被揭开的秘密。
而前方等待他的，绝不仅仅只是一个走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