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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连环疑云

深渊逆光 · 顾辰 · 4502字

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整栋办公楼只有三楼的几间屋子还亮着灯。林岩把车停在院里,熄火之后并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回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提。”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某种分量,“队里知道你能力的只有我和副局长。其他人问起来,就说你在行动中负责技术支撑。”

苏铭点了点头。他明白林岩的意思——这种能力如果传开,不知道会引来什么麻烦。

两个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苏铭跟着林岩拐过两道弯,推开档案室的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十年前未结的案子都在这里面,第三排到第五排。”林岩伸手拍亮了顶灯,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才彻底亮起来,照出一排排灰蓝色的档案盒。“你要找什么方向的?”

苏铭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整齐排列的卷脊。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那枚银戒里闪过的画面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那个男人左耳后面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贴在皮肤上,狰狞而刺眼。

“绑架案。”他想了想,说,“或者……纵火案?”

林岩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什么,走过去从第三排架子上抽出几个薄薄的档案袋,放在桌子上。“十年前市里最大的未解悬案,一个是城西珠宝店抢劫杀人,一个是鼎盛花园的入室灭门,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抽出最下面的一本,“星夜会所火灾。”

苏铭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字产生反应,但“星夜”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心脏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火灾?”

“嗯,十年前十一月份,旧城区一个叫星夜的私人会所起火,烧死了七个人。”林岩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起火原因到现在都没查清楚,现场破坏太严重,关键物证基本都烧没了。因为这个案子,当时分管消防的副局长被调离岗位,辖区派出所所长撤职。”

苏铭接过照片,手指触碰到纸面的瞬间,眼前猛地闪过一道白光。

嘈杂的音乐声。

震耳欲聋的鼓点。

五颜六色的灯光在黑暗中旋转,刺鼻的酒气混着廉价香水的味道钻进鼻腔。他看见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左右两边都是门,门上贴着金色的编号牌。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杯壁碰撞的声响被音乐切割成碎片,散落在空气里。

然后,浓烟涌了过来。

黑色的、滚烫的、带着灼烧一切温度的浓烟,从走廊尽头喷涌而出。尖叫声盖过了音乐,人们开始疯狂地往出口挤,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嘈杂的声响。他看见一只手从身边伸过来,拼命地推搡着前面的人群,指甲上涂着鲜红色的甲油,在烟雾中格外刺眼。

“苏铭?”

林岩的声音把他从画面里拉了回来。

苏铭猛地抽回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那几张照片,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怎么了?”林岩皱起眉头,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又看到了?”

“嗯。”苏铭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很多人……在跑。着火了,有人被堵在走廊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照片上一个模糊的轮廓上,“这个会所,是不是只有一个出口?”

林岩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档案,“对。当初消防检查的时候就提过这个问题,但会所老板拖了很久没有整改。出了事之后,那个人也失踪了。”

“失踪?”

“嗯,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天,老板周志强就联系不上了。家人报了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林岩点了一根烟,也不管在档案室抽烟合不合规矩,“当时警方怀疑他是因为消防责任跑了,但后来查到他的银行账户、通讯记录,全都在火灾当天晚上十点之后戛然而止。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苏铭沉默地看着手里的照片。烟雾弥漫的画面里,他隐约能看出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框被烧得变了形,铁皮卷曲着耷拉下来。门口堆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那是一具烧焦的尸体。

“先别看了。”林岩把照片从他手里抽走,“你今天已经消耗太多了。”

苏铭没有反驳,但他的手指还残留着触碰照片时那种灼热的感觉。那不是物理上的高温,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刻在记忆里的灼烧。他闭上眼睛,刚才的画面还在眼前闪动——走廊、灯光、红色的指甲油,还有那扇被烧得变形的铁门。

“林队,这个会所火灾的卷宗,我能借回去看吗?”

林岩吐了一口烟,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林岩没再阻拦,把那本卷宗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递给了他。“走,送你回去。明天早上九点还有个会,你一起来。”

苏铭接过纸袋,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起来。苏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袋,封面上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四个字——“星夜大火”。

夜深了,市局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响。苏铭坐在副驾驶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凉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他翻开卷宗,跳过那些官方的通报和调查报告,直接翻到遇难者名单那一页。七个人的名字,整整齐齐地列在纸上,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性别、年龄、初步死因。后面还附了几张生活照,打印纸上的像素不高,人物的五官已经有些模糊了。

第一个,刘金凤,女,34岁;

第二个,孟海洋,男,29岁;

第三个,周婷,女,26岁;

第四个,钱大伟,男,42岁;

第五个,赵晓琳,女,21岁;

苏铭的目光停在“赵晓琳”这个名字上,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21岁,和他现在差不多的年纪。照片上的女孩长得很清秀,扎着马尾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继续往下翻。

第六个,陈军,男,35岁。

他翻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忽然一顿。

第七个,无名氏,男,年龄不详。备注栏里写着几个字:身份待核实,疑似会所工作人员。

苏铭盯着“无名氏”三个字看了很久,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左耳后面有疤的男人?

“林队,当时这个无名氏的身份到现在都没查出来吗?”

林岩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尸体烧得太严重,面目全非,DNA库里也找不到匹配的。当时走访了会所周边很多地方,没有人认识这个人,就好像他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凭空冒出来的……”苏铭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突然意识到,这几起看似不相干的案件——凌峰的绑架案、星夜会所的火灾案,还有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案子——很可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在一起。而那根线的源头,就藏在十年前那个浓烟弥漫的夜晚。

车子拐了个弯,驶入一条窄巷。苏铭的余光忽然扫到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让他觉得眼熟。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回头望了一眼——那辆车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只剩下两盏红色的尾灯渐行渐远。

“怎么了?”

“那辆车……”苏铭皱起眉头,“好像今天白天在我们学校门口也停过。”

林岩踩了一脚刹车,车速慢了下来。“你确定?”

“不确定,但车牌号很像。”苏铭揉了揉眼睛,“可能是看错了,今天太累了。”

林岩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车速重新提起来,把苏铭送到学校门口,看着他走进校门才掉头离开。

苏铭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放下背包,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又翻开了那本卷宗。

他重新翻到赵晓琳的那一页,视线停留在她的生活照上。照片里的女孩站在一处公园的台阶上,身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植。她的笑容天真烂漫,完全看不出会在几个月后死于一场大火。

苏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赵晓琳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手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六瓣花。

他猛地翻到火灾现场的照片里那具焦尸的近景特写,虽然尸体的绝大部分都已经碳化,但左腕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金属环状的物体,形状和大小,和赵晓琳照片里的手镯几乎一模一样。

苏铭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不懂法医学,但他知道一个常识——人死亡之后,皮肤和肌肉会因为高温而收缩,金属饰品通常会卡在骨头上,不会轻易脱落。如果赵晓琳当时带着手镯,那具尸体应该是她的没错。

但问题在于,另一个遇难者,周婷的家属在辨认遗物的时候,声称在陈军身上发现了一枚不属于他的戒指——那枚戒指,是周婷送给男友的定情信物。

也就是说,有人生前互换过身上佩戴的东西?

苏铭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他翻开周婷的资料,果然在遗物清单里看到了一行备注:左手无名指发现一枚白金戒指,内侧刻有“Z&L 永远”字样,经家属辨认,此戒指向属周婷本人所有。

而陈军的遗物清单里,没有提到任何戒指。

苏铭的手指在纸张上轻轻划过,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脑海里慢慢成型——如果当时有人活着离开了火场,而那个人,用某种手段换掉了自己和别人的身份呢?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林岩发了一条信息:“林队,我觉得那个无名氏可能不是死于火灾。”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十分钟,没有收到回复。林岩大概已经睡了。

苏铭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拿起赵晓琳的照片,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那只银色的六瓣花手镯上。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触碰照片的表面。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那种灼烧感。

就好像赵晓琳的记忆,已经被那场大火彻底烧干净了。

但苏铭没有放弃。他换了一张照片——那张火灾现场走廊尽头铁门的照片。手指触碰上去的瞬间,一股滚烫的、令人窒息的热浪迎面扑来。

走廊里的浓烟已经浓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他感觉到有人在推他,有人在喊他,有人在拼了命地往外挤。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被烧灼得变了调。

“别走那边……走通风管道……”

苏铭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

通风管道。火灾现场有通风管道可以逃出去。如果那个男人知道通风管道的位置,那他活下来的概率,比被困在走廊里等死的人要大得多。

苏铭拿起手机,这一次,他给林岩发了一条更长的消息:“林队,星夜会所的消防图纸还有存档吗?我需要查一下通风管道的走向。我怀疑当年有人从通风管道逃出去了,而那个逃出去的人,很可能就是真凶。”

发完这条消息,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吸。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室友翻身的轻微声响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但他的脑海里,一点都不安静。

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接起来——十年前的火灾,七条人命,一个凭空消失的会所老板,一枚被调换的戒指,还有那个从通风管道逃出去的神秘人。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苏铭睁开眼睛,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醒过。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凌峰绑架案里,那个在停车场接走绑匪老大的司机,从头到尾没有下车。几个在停车场蹲守的探员都没有看清楚那个人的正脸,只提供了几个模糊的信息: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开车的时候右手戴着一只黑色的手套。

右手戴着手套。

苏铭猛地坐直了身子。一个开车的人,为什么只戴一只手套?

除非,他的右手上有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比如,烧伤留下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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