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色未亮。
林辰坐在值班室的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枚旧硬币,大拇指反复摩挲着边缘光滑的纹路。房间里只有墙角那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林辰犹豫了两秒,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林辰警官。”
那声音他认得。是昨晚那个电话里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性别和年龄。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那声音说,“城北废弃化工厂,三号仓库。你想要的答案就在那里。记住,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林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串数字只显示了七秒就自动消失。他猛地站起身,推开门就往外冲,刚走到走廊拐角就撞上了刚从审讯室出来的顾渊。
顾渊看他神色不对,皱眉问:“怎么了?”
“那个人又打电话来了。”林辰握紧手机,“说在城北废弃化工厂三号仓库有线索,让我一个人去。”
“你准备去?”
“你觉得呢?”
顾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林辰摇头:“他特意强调让我一个人。”
“他说的你就听?”顾渊冷笑一声,“上次你一个人去的后果是什么,还记得吗?差点被淹死在水牢里。”
林辰沉默了片刻。顾渊说得没错,他不能再冒这个险了。可他心里也清楚,如果带太多人去,对方可能会有察觉,那条线索就会断掉。
“这样,”林辰快速做了决定,“我带三个人,便衣,分开行动。你跟我进场,另外两个人守在出口和外围。保持通讯静默,只有紧急情况才联系。”
顾渊点了点头,转身去叫人了。
十分钟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SUV驶出了警局大院。天还没完全亮,城郊公路上几乎没有车辆,路两边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线一排一排地掠过头顶。
林辰开车,顾渊坐在副驾驶,后座是两个便衣刑警——一个叫老徐,干刑侦干了快二十年,经验老到;另一个叫方磊,刚从特警队调来,身手利索。
三个人都没说话,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了一片长得比人还高的野草后,一座废弃的化工厂出现在视野里。铁锈色的厂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几根烟囱高耸着,上面的铁梯子已经锈断了大半截,歪歪扭扭地耷拉着。
林辰把车停在一公里外的一处灌木丛后面,四个人下了车。
“老徐,你绕到东边那个最高的烟囱下面守着,那边视野好,能看到整个厂区的情况。”林辰从后备箱里拿出对讲机,调到加密频道,“方磊,你去西边那个废弃的煤堆后面埋伏,那里是唯一的后退通道。”
两个人领了任务,点了点头,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
林辰和顾渊对视一眼,两个人压低身形,沿着厂区的围墙根摸了过去。围墙上的铁丝网已经锈断了大半截,很多地方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铁架子,像一排排腐朽的牙齿。
他们找了个缺口钻进去,脚下是碎砖和混凝土块,踩上去咔嚓作响。
厂区里更破败。地面上到处是积水洼,水面上漂着一层五彩斑斓的油污;几台锈蚀严重的大机器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中间,有的比卡车还大,像史前巨兽的骨架,张着黑洞洞的口对着天空。
三号仓库在最深处,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楼房,窗户全部碎了,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大门是铁皮的,半开着,门轴早就锈死了,往里面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响。
林辰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仓库里堆满了废旧设备,到处是灰尘和蛛网,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上面有明显的脚印——不止一双,而且都很新鲜,边缘的灰尘还没有完全落定。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个人,最近几天都在这里。
“小心点。”顾渊压低声音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枪套上。
林辰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仓库。
仓库里的光线很差,只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勉强够看清脚下的路。他穿过几排锈蚀的货架,走到仓库最深处,那里有一张破旧的工作台,台面上搁着一个铁皮盒子。
林辰弯下腰,拿起那个盒子。
盒子很轻,晃一下能听到里面有东西在滚动。他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个U盘,还有一张叠好的字条。
字条上写的是:林辰警官,欢迎光临。U盘里有你一直在找的东西。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跟你玩个小游戏。
林辰把U盘装进口袋,又看了一遍字条,突然觉得不对劲。
字条上的字写得很工整,像是打印出来的,但墨水是新干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也就是说,字条是在他到达前不久才放到这里的。
他猛地回头——
仓库的门正在缓缓关上。
“顾渊!”他喊了一声。
顾渊已经冲到了门口,但门已经关上了,外面传来铁链缠绕的声音,有人在锁门。顾渊抬脚狠狠踹了几脚铁门,门板嗡嗡作响,但纹丝不动。
“妈的!”顾渊骂了一声,从腰后抽出枪,对准门锁的位置连开三枪。
枪声在空旷的厂区里炸开,震得仓库里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子弹打在铁门上溅起火星,但铁门太厚了,只留下几个浅浅的凹陷。
林辰站在仓库中央,心沉到了谷底。
他又被骗了。
那个电话根本不是来给他送线索的,是来把他引到这个陷阱里的。就像顾渊说的,这根本不是追凶,是他被牵着鼻子走。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急促,而且不是一个人。紧接着,老徐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来:“林辰!你们被困住了?我看到有两个人从东边绕过去了,带着家伙!”
“你们别过来!”林辰对着对讲机喊,“守住原位,别让他们包了饺子!”
他话音刚落,仓库的二楼传来一阵响动。林辰抬头看,昏暗的光线中,一个人影站在二楼的围栏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脸上戴着一副无脸人的面具,兜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型,只有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口。
“林辰警官,”那个人开口了,用的是那个变声后的声音,“你的确很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容易上当。你以为你要抓住的是我的尾巴,其实你只是在顺着我给你画的路线走。”
林辰握紧拳头,盯着那个人的轮廓,目光冷得像冰:“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能力。”那个人说着,往前走了一步,靠在二楼的围栏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辰,“你的残影追溯能力,能让你看到案发时的真实画面。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的那些画面,真的是我想让你看到的吗?”
林辰的心猛地一沉。
“那些受害者身上的伤痕,那些现场的痕迹,那些你通过能力看到的片段——”那个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像刀刃划过玻璃,“都是我布置好的。你以为你在追查真相,其实你只是在按我的剧本走。”
林辰咬紧了牙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问,“你有什么目的?”
那个人沉默了。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了下来。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林辰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是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的花纹林辰很眼熟。
那是警徽。
而且是旧款的警徽,上面还有编号。
林辰捡起那枚徽章,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四个字:敬言书刻。
他的手开始发抖。这四个字他见过,在师父周海的遗物里。
周海,十三年前那起无头悬案的主办刑警,那枚警徽就是他的。
“你——”林辰抬头看向二楼,声音都在发颤,“你认识我师父?”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二楼的另一侧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渐渐远去。
“站住!”林辰吼道,“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林辰,”他说,“你的能力,还有三天。三天之内,如果你找不到我,你该知道会发生什么。”
说完,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仓库深处的黑暗里。
林辰握着那枚警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几乎喘不上气来。顾渊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那枚徽章,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师父的?”
林辰点了点头。
“这个人到底是谁?”顾渊说,“他知道你师父的事,还知道你的能力上限……”
“我不知道。”林辰抬起头,看着二楼那个已经空荡荡的方向,“但他对我了如指掌。”
“我们现在怎么办?”顾渊问。
林辰没有回答。他走到仓库门口,用枪托砸了几下楼板,又试了试门的缝隙。铁门被从外面用铁链拴死了,除非有切割机,否则很难打开。
“用这个。”顾渊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军刀,刀刃上带着锯齿,“撬门缝。”
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在门缝里弄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缺口。林辰侧着身子钻出去,又伸手从外面帮顾渊撬开了另一边的门缝。
两个人刚钻出仓库,外面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小心!”顾渊喊了一声,一把把林辰推到旁边的设备后面。
枪声在同一瞬间炸响,子弹打在旁边的铁架子上,迸出一串火星。林辰从设备后面探头一看,两个穿着黑衣服的人正端着手枪朝他们这边冲过来,一边冲一边射击。
顾渊反身举枪还击,枪声在厂区里炸响,子弹打中了其中一个的胳膊,那人惨叫一声转身就跑。另一个也被压制住,躲在水泥柱子后面不敢动弹。
“林辰!往西边跑!”顾渊喊着,一边开枪掩护他。
林辰弯着腰朝西边冲出去,刚跑出十几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他猛地回头——看到顾渊身体一晃,左肩的位置冒出一团血花。
“顾渊!”
林辰转身往回冲,一边跑一边举枪朝那个黑衣人藏身的柱子后面射击。子弹打在水泥柱子上碎屑飞溅,那人被逼得缩了回去。林辰冲到顾渊身边,一把扶住他,看到他左肩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别管我!”顾渊咬着牙说,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你先撤!”
“撤你个头!”林辰吼道,扶着顾渊往西边跑。
方磊从煤堆后面冲出来,端着一把微型冲锋枪,对着那个方向就是一顿扫射,枪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那两个人被压制住,顾不上追击,转身就朝相反的方向跑了。
林辰和方磊架着顾渊跑到路边,老徐已经发动了车,停在路口等着。他们把顾渊塞进后座,老徐一脚油门踩到底,SUV在砂石路上颠簸着冲出去。
林辰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废弃化工厂的轮廓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枚警徽,又看了看后座上脸色惨白的顾渊,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林辰。帮我查一件事——十三年前的局内人,有没有一个外号叫织网者的?对,用外号查,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顾渊说的对,他不能按那个人的剧本走。从现在开始,他要走自己的路。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