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桂花的甜腻气息,掠过警校操场。
陈砚站在警戒线外,看着三号宿舍楼被围得水泄不通。黄色的警戒带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几辆警车停在楼下,红蓝灯还在无声地旋转。
“实习生靠后站,别往前凑。”带队的刑警队长张启封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声音低沉沙哑。
陈砚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视线却紧紧锁在三楼那个窗口。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惨白的墙壁。
他也想退远些,可双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这是西城警校建校二十年来第一桩命案。死者是大三学员沈慕白,被人发现时已经死了至少三个小时。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
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
“你们都站远点,等法医和痕检完了再说。”张启封朝周边几个实习生挥手,“别看热闹,该干嘛干嘛去。”
其他几个人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回走。陈砚也跟着转身,脚刚迈出一步,余光瞥见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被风吹到警戒带旁边。
不知道是谁落下的,袋子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衣服。
陈砚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袋子的边沿,一阵剧痛突然从指尖炸开。
像是被电击,又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指腹。他来不及松手,眼前的世界瞬间碎裂成无数个碎片。
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快速闪过——
昏暗的走廊,脚步声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
一双苍白的手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有人,背对着门坐着。
那双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银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然后是剧烈的挣扎,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板凳被踢翻的闷响。
最后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放大,嘴唇发紫,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陈砚猛地松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你怎么了?”旁边有人走过来,是隔壁系的实习生苏晚晴,“脸色怎么这么差?”
陈砚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抖。
刚才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甚至能闻到血腥味,能感觉到那种窒息的绝望感。
不可能是幻觉。
“你捡的什么东西?”苏晚晴蹲下身,想去看那个黑色塑料袋。
“别碰!”陈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晚晴吃痛地皱眉,陈砚赶紧松开手,声音沙哑:“可能有证据,别动。”
他站起身,腿肚子还在发软,但还是强撑着走到张启封面前。
“张队,那个袋子。”陈砚指了指地上的黑色塑料袋,“我怀疑是凶手的。”
张启封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审视:“你怎么知道?”
“我......”陈砚噎住了。
怎么说?说自己碰到袋子就看到了凶杀现场?这话说出去,张启封能直接把他送精神病院。
“我刚才看了看,袋子底部有血迹。”陈砚只能硬着头皮编,“而且这个袋子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鉴证科的人不会把证物扔在警戒线外面。”
张启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朝旁边一个刑警努努嘴:“过去看看。”
那个刑警戴着手套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衣服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确实是物证。”张启封眯起眼睛,“你观察力不错,比某些干了好几年的还强。”
陈砚勉强扯出一个笑,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双手,那根银色的东西,那种窒息感。
不对。
画面里有些细节,和现在公布的案情对不上。
沈慕白是被勒死的,这点法医已经初步确认了。但刚才的画面里,凶手用的是银色金属物体,不是绳子或者布条。
而且画面中沈慕白是坐着的,法医报告却说尸体是躺在地上。
“张队。”陈砚开口,声音发紧,“法医的详细报告出来了吗?死者的具体死亡方式,真的是勒死的?”
张启封眉头一皱:“小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如果有更具体的细节,排查起来可能会更方便。”陈砚斟酌着措辞,“比如说,是徒手还是用了工具?”
“这得等解剖结果。”张启封摆摆手,“你以为拍电视剧啊,看一眼就知道怎么死的。”
陈砚没再追问。
他太年轻了,人微言轻,没人会相信他的直觉。
但他相信那些画面。
那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想象。
下午,陈砚找了个借口溜出实习组,去了证物室。
证物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是锁着的。陈砚站在门口,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知道自己疯了。
上午的事情已经足够诡异了,他现在居然还想再试一次。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必须弄清楚真相。
“你在干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陈砚吓得一激灵,转过身就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走廊拐角。
男人穿着刑警队的夹克,胸牌上写着“技术科 陆渊”。
“陆警官。”陈砚松了口气,“我想来查点资料。”
“查资料来证物室?”陆渊走过来,目光落在陈砚微微发抖的手指上,“上午捡到那个袋子的,就是你?”
陈砚点头。
“跟我来。”陆渊推开了证物室的门。
房间里很冷,空调开得很低。各种证物袋挂在墙上,编号贴着整整齐齐。
陆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一根银色的金属丝。
“这是从尸体脖子上取下来的。”陆渊把塑封袋放在桌面上,“很细,但韧性极好,打的是死结。”
陈砚死死盯着那根金属丝。
和画面里的一模一样。
“这个结很难打,需要专业的手法。”陆渊继续说,“而且这种金属丝不是普通市面上能买到的,应该是从某种精密仪器上拆下来的。”
陈砚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的视线完全被那根金属丝吸了过去。
只需要碰一下,就能看到更多。
这个念头像蛊虫一样在脑海里滋生。
“我能......看看吗?”陈砚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随便。”陆渊把塑封袋推过去,“反正该检查的都检查完了。”
陈砚伸出手,手指碰到塑封袋的瞬间,那些画面再次涌来。
这次更加清晰。
他看到那双手握着金属丝,娴熟地打了个结。看到那人面无表情地把金属丝套在沈慕白的脖子上。
看到沈慕白的脸涨成紫色,眼球凸出,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人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只被宰杀的鸡。
陈砚看到了那人的脸。
模糊的,像蒙着一层雾。
但那双眼睛,他记得。
冷漠,残忍,不带一丝情感。
像是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看到了吗?”耳边响起陆渊的声音。
陈砚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在发抖,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的领子。
陆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我就知道,你也能看到。”陆渊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这能力,很痛苦吧。”
陈砚瞪大眼睛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我也能。”陆渊松开手,后退一步,“第一次觉醒的时候,我吐了整整三天。”
“什么......什么觉醒?”陈砚的声音发颤。
“因果追溯。”陆渊看着他,“触碰死者的遗物,就能看到他们死前最后的画面。代价是寿命,每次都会少活一段。”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用了十年。”陆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十年前,景城连环失踪案。十七个人,全都没找到。我找到第十五件遗物的时候,看到了凶手。但代价是,我少活了五年。”
陈砚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排模糊的人影。
“我们这种人,叫触物者。”陆渊把照片收起来,“你是第三个我遇到的有这种能力的人。”
“那前两个呢?”
“一个疯了,一个死了。”陆渊说得很平淡,“疯的那个看到的东西太多,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死的那个,追查一件案子追了太深,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陈砚沉默了几秒,突然问:“沈慕白的案子,和十年前那个失踪案有关?”
陆渊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聪明。”
“那根金属丝的处理手法,和十年前一个案子一模一样。”陆渊转身走到档案柜前,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当时我用能力看到了凶手,但没有证据,没法抓人。最后那家伙就消失了,现在又回来了。”
“所以你需要我帮忙?”
“不。”陆渊摇头,“我是来警告你,离这个案子远一点。”
陈砚愣住了。
“你的能力刚觉醒,控制不好的话,看到的东西越多,死得越快。”陆渊的口气很严肃,“而且这个案子后面牵扯的东西很深,不是你能碰的。”
“那你呢?”
“我已经少活了五年了,不在乎再多五年。”陆渊把卷宗放回柜子里,“但你还年轻,别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陈砚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
沈慕白临死前的眼神,那双冷酷的眼睛,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我不能不管。”陈砚抬起头,“那个人还会杀人。”
陆渊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那就一起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