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林的雾越来越浓了。
叶锋沿着山脊一路向北，脚下的碎石被踩得不断滚落，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刻意压低了呼吸，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只潜行在阴影中的猎豹。林间的妖兽似乎并未发现他的踪迹，偶尔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但很快便又重新归于寂静。
他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
方才突破筑基境时的剑气波动确实太过剧烈，那股剑意即便在混乱之中，也足以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尤其是血煞宗那帮人，如果真如沈渊所说，他们已经在黑风林中部署了很久，那么方才的动静，极有可能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叶锋低声自语，脚步却不停歇。
然而就在他准备加速穿过前方的灌木丛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面前。
叶锋瞳孔一缩，右手猛然握向腰间——那里只有一柄普通的铁剑，但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小子，别紧张。”
黑影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苍老却带着笑意的面孔。正是沈渊。
叶锋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剑柄，皱眉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沈渊轻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老家伙别的本事没有，但对剑气的记忆，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你方才冲击筑基时引动的那股剑意，就像黑夜里的火把，想找不到都难。”他顿了顿，神色微微一正，“不过你小子倒是命大，那股剑气暴走得厉害，换成旁人，怕是早就经脉寸断了，你竟然还能活蹦乱跳地跑这么远。”
叶锋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
沈渊也不在意，走上前来，扫了一眼他身上的伤势，点了点头道：“恢复得不错，看来墨玉残剑在你体内已经初步认主了。”
“认主？”叶锋微微一怔。
“你以为觉醒剑帝传承就是往你脑子里灌一堆功法秘术就完了？”沈渊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墨玉残剑并非凡物，它需要宿主拥有与之契合的剑骨剑心，才能逐步释放其中的力量。你现在只是起步阶段，后面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叶锋心中一动，想起了方才突破时，丹田中那股温润而又浩瀚的力量，似乎确实与墨玉残剑产生了某种共鸣。他抬起头，看向沈渊，认真问道：“前辈，你究竟知道多少关于剑帝传承的事？”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望了望黑风林深处那股愈发浓郁的迷雾，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知道的，都在前面那个地方。”
叶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密林深处隐约透出一座破败的石楼轮廓，孤零零地矗立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
“那是什么地方？”
“剑阁禁地。”沈渊的声音沉了下来，“严格来说，是整个青云宗最初的起源之地。”
叶锋心头一震。
青云宗的历史他并非一无所知，虽然入门时间不长，但他也曾听一些师兄提起过，说青云宗立派之初，曾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剑道天才，在宗门后山开辟了一座剑阁，专用于参悟剑道至高奥秘。但后来不知为何，那位天才销声匿迹，剑阁也随之荒废，最终被宗门列为禁地，禁止任何人擅自进入。
他曾以为那不过是宗门前辈添油加醋的传说，却没想到，这座剑阁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在黑风林深处。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叶锋问道。
沈渊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因为那座剑阁中，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剑帝留下的遗言。那遗言里，或许就藏着你想知道的一切。”
叶锋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剑帝的遗言？
那个在他脑海中留下传承记忆的神秘存在，那个让他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无上强者，竟然在这世间留下了自己的遗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沉声道：“走。”
沈渊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他穿过密林，朝那座石楼走去。
越靠近剑阁，周围的雾气便越发浓重，仿佛连空气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固了。叶锋隐隐感觉到，四周弥漫着一股极为古老的气息，那种气息不像黑风林其他地方的阴森晦暗，反而带着一种沧桑而又庄严的肃穆感。
这地方，确实不简单。
两人很快来到了石楼前。剑阁共有三层，外墙爬满了青色的藤蔓，屋顶的瓦片多处碎裂，露出内部的木梁。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链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人打开过。
沈渊伸出手，在那把铁锁上轻轻一按。
咔嚓——锁链应声而断。
叶锋微微一愣。这把锁虽然看似锈蚀，但其材质绝非普通凡铁，沈渊竟然只是随手一按，便将其震断，这份功力，至少也是金丹境以上的修为。
“别愣着了，进去吧。”沈渊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在抗议这百年来第一次被惊扰的宁静。
叶锋迈步走了进去。
剑阁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正中央是一根粗壮的木柱，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颜色暗淡，似乎已经失去了灵力流转。四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泛黄的画卷，画中人物形态各异，有的仗剑而立，有的盘膝静坐，还有的面对汹涌的波涛，抬手一剑斩出，仿佛要将天地劈开。
叶锋的目光在这些画作上掠过，每一个剑招，每一道剑意，都在他眼中呈现出不同的轨迹。他能感觉到，那些画中隐藏着极为高深的剑道感悟，只是以他目前的境界，还无法完全参透。
“这些画，都是初代剑阁之主留下的。”沈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一生钻研剑道，将毕生所学刻入画中，希望能够为后人留下一条通往剑道巅峰的捷径。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后人愚钝，无人能懂。”沈渊叹了口气，走到房间最深处的一面墙前，伸手在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处按了下去。
轰隆——
墙壁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一条幽暗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叶锋跟在沈渊身后，沿着通道一路向下。脚下的台阶是青石铺就，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走了大约百步，通道猛然开阔起来，眼前出现了一座圆形地下密室。密室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将整个空间照亮。
而密室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块高达三丈的黑色石碑。
石碑通体墨黑，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却隐隐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叶锋一踏进密室，丹田中的墨玉残剑便剧烈颤抖起来，那种共鸣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就是它。”沈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剑帝遗言碑。”
叶锋缓步走近，伸手想要触摸那座石碑。
“小心！”沈渊突然喝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当叶锋的指尖触碰到石碑表面的那一刻，一股浩瀚无比的信息便如狂潮般涌入他的脑海。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幅支离破碎的画卷——
一道孤傲的身影站在九天之上，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残剑，浑身浴血，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敌人。那些敌人面目模糊，看不清具体模样，但每一个都散发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
那道身影挥剑斩出，剑气纵横万里，直接将天穹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然而对手太多了，源源不断，仿佛永远杀之不尽。
最终，那道身影缓缓倒下，手中的残剑坠入人间，带着他的全部传承，消失在了凡俗大地之中。
“......吾之传人，若见此碑，须知：剑帝一脉，传承非福，而是诅咒。吾耗尽毕生心血，只为寻一破局之法，却终究力不能及。墨玉残剑内藏天机，得之者，将面对与吾相同的命运——诸天万界，皆欲诛之。”
叶锋猛然收回了手，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那一道道画面，那一句句遗言，如同一把把利刃，狠狠刺入他的心中。
剑帝传承，不是恩赐，而是诅咒？
诸天万界，皆欲诛之？
他抬起头，看向沈渊，声音有些干涩：“前辈，你早就知道这些？”
沈渊沉默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一些，但不全。这块石碑上刻着的，是剑帝最后的意志。他留下这些，是希望他的传人能够提前做好选择——是继续走这条路，面对无尽的追杀，还是趁早放弃传承，换一世平安。”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叶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质问。
“因为告诉你，你也未必相信。”沈渊直视着他的眼睛，“有些路，只有自己走过，才知道该怎么选。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真相，你要如何选择？”
叶锋沉默了。
密室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夜明珠散发出的微光，在空气中轻轻摇曳。
他知道，这个选择，将决定他未来的全部。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我选继续走下去。”
沈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欣慰，又似担忧：“你可想清楚了？这条路，可能比你现在能想象的一切都要艰难。”
“我知道。”叶锋握紧了拳头，“但我既然得到了剑帝的传承，就绝不会因为害怕而放弃。他留下的使命，我来完成。”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石碑上陡然绽放出一阵耀眼的光芒，一道黑色的流光从碑面飞出，直接没入了叶锋的眉心。
他身体一震，脑海中再次多出了一段信息。
那是一幅地图，标注着墨玉残剑完整形态的所在之处——万剑渊。
沈渊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为精彩：“好小子，剑帝残剑的另一截，竟然在万剑渊？”
“万剑渊？”叶锋皱眉，“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无数剑修梦想葬身的坟场。”沈渊深吸一口气，“也是整个大陆上最凶险的禁地之一，传说进入其中的人，十有八九都再也出不来。”
叶锋目光沉凝，却没有半分退缩。
他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墨玉残剑的气息在掌心流转，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万剑渊，剑帝遗剑......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黑风林外。
血煞宗三长老站在一块巨石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玉符，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玉符表面浮现出一道微弱的灵纹，正指向剑阁所在的方向。
“找到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容，“原来藏在剑阁禁地里。也好，省得我费力气去找。”
他随手一挥，身后数十道黑影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围住剑阁，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来。”
“那个小子，我要活的。”
黑影们应声而动，如同潮水般涌向黑风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