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城最偏僻的角落,有一间漏雨的破屋。
叶尘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杂粮饼,目光呆滞地望着巷口那几个嘻嘻哈哈走过的少年。他们穿着崭新的青色布衣,腰间挂着象征外门弟子身份的木牌,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
那是云岚宗的外门弟子。
准确地说,是昨天才通过考核的外门弟子。
叶尘把杂粮饼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硬得硌牙。他已经连续三年没有通过云岚宗的入门考核了,今年更惨——第一轮测灵根就直接被刷了下来,连进入第二轮的机会都没有。
“连灵根都没有的废柴,也配来云岚宗?”执事长老当时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路边的蝼蚁。
叶尘没有争辩,因为他确实没有灵根。测灵石放在他手心上,别说发光了,连一丝反应都没有。周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少年们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他记得自己当时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身后传来更响亮的嘲笑声。
“哟,这不是我们云岚宗唯一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吗?”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叶尘的回忆。他抬起头,看见三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站在巷口,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
叶尘认识他——赵岩,去年通过考核的外门弟子,灵根品级不高,但在新入门的弟子里也不算差。关键是他有个当内门弟子的堂哥,仗着这层关系,平日里没少欺负云岚镇上的普通居民。
“听说你又没通过考核?”赵岩走到叶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第三年了吧?你说你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死皮赖脸地赖在云岚镇做什么?浪费粮食。”
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笑了起来。
叶尘把最后一块杂粮饼塞进嘴里,站起身,平静地看着赵岩。他个子比赵岩矮半个头,但眼神出奇的镇定,那种镇定让赵岩莫名有些恼怒。
“我在等人。”叶尘说完,转身就要回屋。
赵岩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等谁?等你那个死鬼老爹从坟里爬出来?还是等你那个把你扔在这里跑路的娘?”
叶尘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赵岩被那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半步,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有些挂不住,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还敢瞪我?”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叶尘脸上,他的身体歪了歪,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没有倒下,甚至连一步都没退,只是慢慢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眼神依然平静得可怕。
赵岩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心虚,加上周围已经有人探头看热闹,他冷哼一声:“废物就是废物,不跟你一般见识。”说完带着两个跟班转身走了,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明天主动滚出云岚镇,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叶尘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时才用手摸了摸被打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灵根的人就是废物,这是铁律。灵根决定了一个人能否修炼武学,而修炼武学是这世上唯一改变命运的路。没有灵根,再努力也只能做个普通人,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三年前,他父亲叶北山在断魂崖一战中失踪,生死未卜。母亲沈清漪留下一封信后就离开了云岚镇,信中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那年叶尘十三岁。
他等了三年,等来的只有赵岩这样的地痞流氓的欺负,以及云岚宗永远无法通过的考核。
“不等了。”叶尘走进破屋,从墙角翻出一把生锈的柴刀,又找了块磨刀石,蹲在院子里磨了起来。
磨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云岚宗不收他,云岚镇自然也容不下他。与其在这里被人当废物欺负,不如出去闯一闯,哪怕死在外面,也比窝囊地活着强。
刀磨到一半,天上突然响起一声炸雷。
叶尘抬头,看见一道诡异的红光划破天际,像流星一样朝后山方向坠落,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那是什么?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柴刀,抓起一件破旧的外套披在身上,推开门朝后山跑去。
后山在云岚镇的北面,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野山林。白天的时候,偶尔有猎人进山打猎,到了晚上就没人敢去了——据传山里有妖兽出没。
叶尘跑进山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天空中那道红光坠落的方向在后山深处,他借着微弱的月光在林间穿梭,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片被撞击过的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个直径十余丈的大坑,坑底冒着青烟,四周的树木全部被气浪掀倒,地面一片焦黑。而在坑底的正中央,插着一把断剑的残骸。
说是残骸,因为它只剩下了剑柄和大约三尺长的剑身,剑身断裂处参差不齐,上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看上去锈迹斑斑,像是一块废铁。
叶尘小心翼翼地跳到坑底,伸手碰了碰那把断剑。
指尖刚触到剑柄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感觉顺着手指涌入体内,仿佛有一道电流从手臂直冲大脑,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紧接着,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无数模糊的影像如潮水般涌来——苍茫的雪山、燃烧的城池、遮天蔽日的巨剑、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万丈高空之上,手持一把光芒万丈的古剑,一剑劈开苍穹。
那些画面太快太乱,叶尘根本看不清,只觉得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疼。他想松开手,却发现手指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画面终于渐渐消散。
叶尘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冷汗直流。等他缓过神来,才发现那把断剑已经不在了。
不,准确地说,是进入他体内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位置有一团冰凉的气息,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土壤里,正在生根发芽。而与此同时,脑海中多了一段玄奥的文字,那些文字像活的一样在脑中流转,形成一部功法的雏形。
“天元剑经?”
叶尘下意识地念出这四个字,然后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读过任何功法,更不知道什么天元剑经,但这段文字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仿佛原本就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激活。
更离奇的是,他感觉自己的体内多了一道细细的剑气。
那道剑气很弱,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是存在的。它沿着某种特定的路径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每流动一圈,叶尘就感觉身体轻盈一分,原本疲惫的身体也恢复了力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内气?
叶尘不敢相信。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怎么可能修炼出内气?可丹田里那团冰凉的气息不会骗人,体内流转的剑气也不会骗人。
他试着按照脑海中《天元剑经》第一层的心法运转那道剑气,结果刚运转了一周天,剑气就壮大了一分,紧接着是第二周天、第三周天……
当运转到第七周天时,体内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剑鸣,犹如金铁交击。
叶尘猛然睁开双眼,瞳孔中闪过一抹金色的剑影。
丹田里那团气息彻底炸开了,化作千丝万缕的剑气涌入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每一个毛孔都在吞吐着天地间的灵气。
他的灵根,在这一刻被激活了。
不,不是普通的灵根,而是一种叶尘从未听说过、也从未见过的东西——剑魂。
“天元剑魂。”叶尘喃喃自语。
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告诉他,这把断剑名唤“天元”,是上古时代一尊绝世剑仙的本命法器,剑中封印着一缕剑仙的本源剑魂。后来那尊剑仙陨落了,天元剑也在大战中断裂,剑魂沉睡在断剑中,一直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
直到今夜,它坠落在后山,被叶尘唤醒。
“所以,我现在有了剑魂?”叶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上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芒,那是剑气外放的表现。
在云岚宗的考核标准中,能够将外放内气化作实质光芒的,至少是炼气境三层的修士才能做到。
而炼气境三层,是云岚宗外门弟子的平均水平。
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一夜之间,变成了炼气境三层的修士?
叶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他重新闭上眼,开始仔细感受体内的变化。
《天元剑经》一共九层,每一层对应一个修炼境界。第一层对应炼气境,第二层对应筑基境,第三层对应凝元境,以此类推。而他现在刚刚入门,只是炼气境三层,距离第一层圆满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但最关键的是,天元剑魂给了他一个非常特殊的能力——吞噬。
他能吞噬其他剑器的剑意,用来淬炼自己的剑魂。吞噬的剑器品级越高、数量越多,他的剑魂就越强大,修为提升的速度就越快。
“也就是说,我可以通过吞噬别人手中的剑来变强?”叶尘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个能力有些离谱。
但离谱归离谱,事实就摆在这里。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以前爬个山都要喘半天,现在轻松一跃就能跳起丈余高,落地时轻飘飘的,连声音都没有。
这就是修炼者的世界吗?
叶尘站在山风凛冽的山顶上,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云岚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云岚宗,你们不是说我叶尘是天生废柴吗?
好,我接受了。
从今天开始,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样的废柴,能把这天捅个窟窿。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走到半路时,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锃亮的玉佩。
那是他爹留给他的,玉佩上刻着一个“叶”字,背面画着一座奇怪的山峰。他从小带在身上,从不离身。
以前他不懂这玉佩有什么用,但现在,他隐隐觉得这块玉佩和天元剑之间,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叶尘握紧玉佩,抬头望向夜空。
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林间,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纱衣。远处的云岚镇安静地卧在月光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爹,不管你在哪,我一定会找到你。”叶尘喃喃道,“娘,你也不用回来了,我已经长大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让他们知道,叶家的人,没有一个废物。”
剑魂已醒,剑经已成。
少年叶尘的修行之路,在这一刻,正式开始。
回到破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叶尘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刚要进屋,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赵岩。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看见叶尘从外面回来,赵岩脸上露出狞笑:“废物,大半夜不睡觉,出去偷东西了?”
叶尘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老子昨晚想了想,还是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云岚镇。”赵岩举刀指向叶尘,“你那个死鬼爹当年得罪的人可不少,要是让你跑了,回头他那些仇家找上门来,老子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叶尘眉头一皱:“我爹得罪过什么人?”
“你他娘一个废物,哪来那么多废话?”赵岩懒得跟他解释,提刀就砍了过来。
刀光凌空劈下,快如闪电。
若是在昨天以前,叶尘绝对躲不开这一刀。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体内的剑气自动感应到危险,在经脉中猛地一冲,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身避开。
钢刀贴着他的肩膀劈空,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赵岩一愣,没想到叶尘竟然能躲开。
就在他愣神的这个空隙,叶尘动了。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是下意识地抬手一指点出。指尖凝聚着一缕细如发丝的金色剑气,虽然微弱,却锋利无匹。
“噗”的一声轻响。
剑气穿透赵岩的咽喉,带出一串血珠。
赵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尘,嘴唇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嘴里只涌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他手中的钢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砸起一片尘土。
叶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一滴血珠。
他杀人了。
第一次杀人。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释放了出来。
他捡起赵岩掉在地上的钢刀,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催动体内的天元剑魂。
剑魂轻轻一震。
钢刀上亮起一层微弱的白光,随即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华一样,刀身上浮现出道道裂纹,最后“咔嚓”一声碎成了十几块铁片。
与此同时,叶尘感觉体内的剑气壮大了那么一丝丝。
“真的能吞噬。”他自言自语地笑了一下,把碎铁片丢在地上,转身走进屋里。
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其实就是几件破衣服和那个磨了一夜的柴刀。他背起包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六年的破屋,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门。
走出云岚镇的时候,晨光正好洒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叶尘站在镇外的官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远处,一座巍峨的山峰直插云霄,那是青州境内最负盛名的修行之地——万剑峰。据说那里曾是一位剑道大能的道场,如今虽然已经荒废,但山中依然残留着不少剑意和遗迹。
“就去那里吧。”叶尘喃喃道。
他迈开脚步,走向那座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山峰。
在他身后,云岚镇里传来一声尖叫——赵岩的尸体被发现了。
很快,云岚宗就会知道这件事。叶尘很清楚,以赵岩那个内门堂兄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不在意。
剑在手,天下我有。
这条路,从今天开始,他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