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叶尘站在杂役院的破旧门槛前,手里攥着一封任务信函。
信函上的墨迹已经干透,是韩九重亲笔所批。
“前往苍云山脉,采集三株赤阳草,交接地点为青阳镇分堂。”
这是宗门对外发布的日常任务之一,算不上危险,却也算不上容易。苍云山脉深处常有低阶妖兽出没,练气三四层的弟子进去,稍有不慎就可能折在里面。
但叶尘别无选择。
那天擂台上的事,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赵明远被他钉在地上,血流如注,颜面尽失,他爹赵长老虽然在擂台上没有发作,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叶尘本可以继续待在杂役院,过他的清净日子。
但他不想赌。
宗门看似规矩森严,可赵长老那样的人物,想要悄无声息地弄死一个杂役弟子,方法实在太多了。饭里下毒,夜里偷袭,甚至外出任务时“意外死亡”——随便哪一种,他都承受不起。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先走一步。
他主动找到韩九重,说自己修为突破,想外出历练一番。韩九重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然后问:“你确定?”
叶尘点头。
韩九重没有多说什么,从抽屉里翻出这封任务信函,递给他,只说了四个字:“活着回来。”
叶尘把信函折好塞进怀里,背上那把从库房领来的普通铁剑,转身走出了杂役院的大门。
晨光微熹。
山间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石阶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叶尘走在出山的路上,两旁是茂密的竹林,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脚步很快。
身后那座生活了大半年的宗门,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
叶尘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走,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将不一样。
从玄天宗到青阳镇,正常脚程需要两天。
叶尘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过了晌午,找了个路边的茶棚歇脚。茶棚简陋得可怜,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灶台前忙活,旁边蹲着一条瘦得皮包骨的黄狗。
“老板,来碗茶。”
叶尘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剑横放在桌面上。
老头应了一声,很快就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粗茶。茶水浑浊,上面还飘着几片碎茶叶,卖相实在不怎么样,但叶尘也不挑剔,吹了吹热气,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起身准备继续赶路。
刚站起身,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像是单独的一匹马。叶尘下意识地侧身,靠向路边,目光扫向官道尽头的方向。
尘土飞扬中,七八匹快马疾驰而来。
马背上坐着的都是青壮汉子,个个腰间挎刀,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个巴掌大的狼头图案。为首那人三十来岁,满脸横肉,眼神凶悍,一看就不是善茬。
茶棚老板看到这群人,脸色大变,连忙缩进灶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七八骑在茶棚前勒住马,为首的汉子翻身下马,目光在茶棚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尘身上。
“小子,你就是玄天宗的人?”
汉子声音粗犷,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敌意。
叶尘眉头微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布衣——这套衣裳虽然破旧,但胸口确实绣着玄天宗的标志,一块淡青色的云纹。
他不动声色地握住剑柄:“有事?”
“有事。”汉子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手按在刀柄上,“你认得赵明远吧?”
叶尘心里咯噔一下。
消息传得这么快?
他才刚离开宗门不到半天,赵家的人居然已经追了上来?不,不对——这些人不是玄天宗的人,看起来更像是江湖帮派。如果是赵长老派来的,应该是宗门弟子才对,不至于找这种外人来截杀他。
“赵明远?不认得。”叶尘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不认得?小子,你这话骗鬼呢?赵明远的爹跟咱们苍狼帮的帮主是拜把子兄弟,他儿子被你打成那样,你小子还想装傻?”
叶尘的眼神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
赵长老明面上不好动手,暗地里却联系了外面的势力来对付他。堂堂宗门长老,竟然跟江湖帮派搅在一起,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传出去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呢?”叶尘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想替赵明远出头?”
“出头?”汉子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帮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要是识相,自己把右手剁了,跟我们走一趟,省得受皮肉之苦。要是让老子亲自动手,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叶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对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茶棚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几度。那汉子原本满脸倨傲,可当他接触到叶尘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寒意。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倒像是一柄已经出鞘的利剑。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汉子恼羞成怒,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刺眼的寒光,“兄弟们,给我上!死活不论!”
他身后的七个壮汉齐齐拔刀,马蹄声、刀锋出鞘声、怒吼声混在一起,瞬间打破了山野间的宁静。
叶尘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后退。
他左手握剑鞘,右手拔剑,双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直地冲向前方。铁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竟然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天元九剑》第一式——凝锋。
这一式没有花哨的招式变化,只有一个字,快。
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壮汉还没看清叶尘的动作,就感觉眼前一花,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了他的胸口。铁剑的剑背狠狠拍在护心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壮汉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茶桌,茶水溅了一地。
“点子扎手!围起来!”为首的汉子大吼一声,剩下的七个人立刻变换阵型,将叶尘团团围住,刀光闪烁,从四面八方劈了过来。
叶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经历过一次生死之战,不再是当初那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废柴杂役了。面对七八个人的围攻,他不再慌乱,反而在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静。
脑海里,天元剑魂的声音悄然响起。
“剑者,心也。心不乱,剑不乱。”
叶尘眼神一凝,手腕一抖,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格开一柄砍向自己脖颈的弯刀,紧接着顺势一挑,剑尖从对方的手臂上划了过去。
鲜血飞溅。
那壮汉疼得哇哇大叫,弯刀脱手落地,捂着胳膊连连后退。
叶尘没有追击,而是脚步一错,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侧开,堪堪躲过后面刺来的一刀。他左手撑地,右脚猛地向上踢出,正中一名壮汉的下巴,那壮汉只觉得脑袋一震,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一个。
两个。
三个。
叶尘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手中的铁剑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时而凌厉如电,时而诡异如蛇,配合着天元剑法的基础剑式,竟然在七八个人的围攻中稳稳地站住了脚。
那为首的汉子越打越心惊。
他混迹江湖十几年,见过的狠人多了去了,可从没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以一敌八还游刃有余的。这小子剑法虽然不算多么高深,但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明显是经过真正实战磨炼出来的。
“他娘的,这小子是怪胎吧!”汉子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从腰间摸出一根黑色的短笛,放在嘴边猛地吹响。
尖锐的笛声刺破长空。
叶尘心头警兆顿生,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支短笛,脸色不由一变——这笛声明显是在召唤援兵。对方显然留了后手,等援兵赶到,自己就真的危险了。
不能再拖了。
叶尘咬紧牙关,体内的灵力疯狂运转,全部灌注到手中的铁剑之上。铁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青光大盛,一股凌厉的剑气从剑锋上逸散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滞涩。
“破云!”
叶尘低喝一声,手腕猛地向前一送,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仿佛白虹贯日,直直地射向那为首的汉子。
这一剑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剑气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
那汉子瞳孔猛地放大,他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地将弯刀横在胸前,试图挡住这一剑。
噗——
剑气穿透弯刀,穿透护甲,直接贯穿了他的右肩。
鲜血喷涌而出。
汉子惨叫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去,手中的弯刀啪嚓一声断成两截。他摔在地上,捂着肩膀上的血洞,脸色惨白如纸,看向叶尘的眼神里满是惊骇。
剩下的几个壮汉看到自家头目被一剑放倒,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任务,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仓皇而逃。
叶尘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珠。刚才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体内所有的灵力,此刻手脚都有些发软,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汉子,走过去,蹲下身,把那根黑色的短笛从他腰间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回去告诉你们帮主,再有下一次,我叶尘奉陪到底。”
汉子咬着牙,不敢吭声。
叶尘也不再多说,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把铁剑插回鞘中,大步朝前方的官道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