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镇的夜,静谧得有些诡异。
叶尘踏着露水走进镇口时,整条街道空无一人。连狗吠声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烛火从缝隙中透出昏黄的光,又很快熄灭,仿佛整座小镇都在惧怕着什么。
他握紧了手中的铁剑。
不对。太安静了。
青木镇虽然不大,但好歹是通往宗门山脚的必经之路,平日里就算入夜,也总有几个醉汉或者赶路的散修在街上游荡。可现在,连打更的更夫都不见踪影。
他放轻脚步,沿着主街向柳家方向摸去。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走了不到百步,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不是人血,也不是普通的牲畜。那是妖兽的气味,而且很浓。叶尘瞳孔微缩,前世百年的战斗经验让他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这气味覆盖了整条街,说明那头妖兽刚刚经过不久,而且体型不小。
他蹲下身,手指在石板缝隙间一抹,指尖沾上了一点黏腻的暗红色液体。凑到鼻尖一闻,叶尘的脸色沉了下来。
二阶妖兽,赤火蟒。
而且受伤了。
他前世斩杀过的妖兽不计其数,对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赤火蟒是二阶妖兽中为数不多能喷吐火焰的存在,虽然灵智不高,但攻击性极强,而且报复心极重。如果它受伤逃窜,那它出现的地方,一定有人遭了殃。
叶尘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柳白瑶。
他不再犹豫,拔腿就朝柳家方向狂奔。夜风在耳边呼啸,铁剑在手中微微颤动,仿佛也能感受到主人心中那份压抑不住的焦躁。穿过两条巷子,柳家那扇朱漆大门已经映入眼帘时,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门,大敞着。
柳家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已经被什么力量拍碎了一盏,剩下的一盏歪歪斜斜地挂着,烛火摇曳,照亮了门内一片狼藉的景象。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有的穿着柳家下人的衣服,有的浑身焦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烧后的焦臭味。地面被什么东西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从院门一直延伸到正厅方向。
叶尘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冲进院子,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具尸体。没有柳白瑶。也没有柳伯。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紧跟着又提起了心——院子里的打斗痕迹很明显,地上散落着断裂的兵器,墙壁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爪痕,那绝不是普通武者能够留下的。
正厅传来一声闷响。
叶尘握紧剑,压低身形,如同一道鬼魅般掠进了正厅。
一个庞然大物盘踞在大厅中央。
那是一条通体赤红、鳞片如铁的巨蟒,足有成人大腿那么粗,身长至少三丈有余。它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左眼上方有一道深深的剑痕,差点将它整只眼睛剖开。血顺着它狰狞的头部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此刻,它正用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角落里的一堆碎木废墟。
废墟后面,传来一个女孩子压抑的啜泣声。
叶尘心脏猛地一缩。
“小瑶!”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巨蟒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来。猩红的竖瞳锁定叶尘,那条布满斑纹的信子从血盆大口中探出,嘶嘶作响。它体型虽然庞大臃肿,但速度却快得惊人——几乎在叶尘喊出声的同时,它那根粗壮的尾巴已经卷着一股腥风横扫过来。
叶尘来不及多想,脚尖猛地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向后翻转。碎木横飞,他刚才站立的地方被蟒尾砸出一个深坑,砖石四溅。巨蟒一击落空,发出低沉的嘶吼声,血盆大口一张,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已经喷涌而出,带着灼热的恶臭朝他迎面扑来。
叶尘下蹲,身体贴着地面滑出丈余,火焰擦着头皮掠过,将他身后的一根柱子烧成了焦炭。热浪扑面而来,皮肤传来一阵灼痛。他的眼眸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冷静。
前世百年的战斗本能已经完全觉醒。
他前世斩杀过的妖兽数以千计,其中不乏更高阶的存在。赤火蟒虽然强横,但破绽同样明显——它在喷吐火焰之后,会有短暂的一到两息空档期,那是它蓄力下一轮攻击的间隙。而且,它身上那道剑伤贯穿了左眼上方的鳞甲,那是最薄弱的突破口。
叶尘抓住的就是这个间隙。
他在落地的瞬间借力弹起,铁剑自下而上斜撩而出。这一剑的角度刁钻至极,既不劈向巨蟒正面防御最强的头部,也不斩向它韧性极强的身体,而是精准地刺向了它左眼上方那道长剑留下的旧伤。
叮!
剑尖刺入皮肉,撞上了坚硬的颅骨。巨蟒吃痛,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身体剧烈翻滚起来。叶尘借力抽剑,一个后空翻拉开距离,落地的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铁剑——剑刃崩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这柄铁剑,终究只是杂役配发的凡铁兵刃,对付普通野兽尚可,但面对二阶妖兽那坚硬的鳞甲,实在太勉强了。
巨蟒的凶性彻底被激发。它的竖瞳中迸发出暴虐的红光,浑身鳞片微微张开,每一片边缘都有火光流转。它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亮起一团炽热的红光——那是火焰蓄力的征兆。
叶尘全神贯注,握紧铁剑。他知道,凭自己练气一层的灵力,根本撑不住几次正面交锋。必须速战速决,而且必须一击必杀。
就在巨蟒即将喷火的瞬间,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没有向后退,反而朝前冲了出去。
迎着那团即将喷出的火焰,他整个人化身成一道残影,笔直地冲向了巨蟒的巨口。铁剑被他双手持握,横在胸前。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毫无惧色、反而透着锋利寒意的眼睛。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
他曾站在绝巅之上,俯瞰万剑来朝。他曾以一剑斩破九天星河。此刻面对着一条小小的二阶妖兽,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剑道记忆,正在苏醒。
巨蟒喷出了火焰。炽热的火浪如同一条怒龙,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将整个正厅照亮得如同白昼。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墙上的字画瞬间化为灰烬。
叶尘没有停。
他迎着火焰,剑锋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前世,他习惯将这一剑叫做“破空”。剑势看似凌厉刚猛,实则暗合天地气机流转之道,借力打力,以巧破拙。但此刻他的灵力稀薄,根本无法支撑起完整的“破空”剑招。
可是,就在火焰即将吞没他的那一刻——
他的剑上,忽然亮起了一缕光。
那光很微弱,淡薄得像晨雾中的第一线晨曦,转瞬即逝。但它出现的瞬间,整座厅堂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连那狂暴的火焰都停滞了那么一瞬。铁剑在叶尘手中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频率震颤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叶尘眼中寒光一闪。
那缕光沿着剑锋延伸而出,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弧线。火焰撞上那道弧线的瞬间,竟然被从中剖开!灼热的火浪沿着他身体两侧分开,将他整个人护在了中间——毫发无伤。
他穿过了火焰。
铁剑在穿过火焰的那一刻,带着那道微弱的剑光,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巨蟒左眼上方的那道旧伤。
深度,三分。
刚好刺入颅骨缝隙。
巨蟒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猩红的竖瞳中,凶戾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它的嘴巴张了张,一团熄灭的黑烟从喉咙里冒出来,然后整个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震得地板微微一颤。
叶尘抽出铁剑,踉跄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虎口崩裂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落。胸口剧烈起伏,每吸一口气都像刀割一样疼。刚才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体内的所有灵力,连同他那刚刚觉醒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那缕光,他记住了。
那是剑意。
前世他修炼了一百年才触摸到的门槛,这一世,竟然在练气一层、在与一条二阶妖兽的搏杀中,提前踏出了那一步。虽然只是雏形中的雏形,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叶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一世,他前行的路,将比前世更加宽阔。
废墟后面,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叶、叶尘哥哥?”
他抬起头,看到柳白瑶从碎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姑娘脸上又是泪又是灰,怀里抱着一柄断成半截的短剑,发髻散乱,但好在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看到叶尘浑身是血地坐在地上,她眼眶一红,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叶尘哥哥!你、你受伤了!”
她蹲在叶尘面前,小手颤抖着去捂他虎口上的伤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叶尘看着她,忽然笑了。
“哭什么,一条小蛇而已。”
“小蛇?”柳白瑶瞪着红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指着地上那庞然大物,“这、这叫小蛇?”
“等你以后见了真正的蛟龙,就知道什么叫大了。”叶尘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柳伯呢?”
柳白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爹他、他去报官了……他们不让,说要先请宗门的人来……然后这条大蛇就闯进来了……好多人都死了……呜呜……”
叶尘拍拍她的背,目光落在那条赤火蟒的尸体上。
二阶妖兽出现在青木镇这种地方,本身就极不寻常。赤火蟒通常生活在气候炎热的南方深山中,而青木镇地处北地,气候偏寒,根本不是这类妖兽的天然栖息地。它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有人把它引过来的,或者——故意驱赶来的。
他想起那两个逃走的内门弟子。
“先不管这些。”叶尘站起身,走到巨蟒头颅前,拔出铁剑,在刚才那道伤口处用力撬了几下。咔嚓一声,一枚赤红色的内丹从裂开的颅骨中滚落出来,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温润的赤红色光芒,隐隐有热力透出。
二阶妖兽的内丹。
价值至少在五百下品灵石以上,而且有价无市。更重要的是,这枚内丹蕴含的灵力,足够让他将修为提升到练气三层,甚至更多。叶尘将内丹在衣摆上擦了擦,收进怀里,然后转头对柳白瑶说:“走,带我去你家后院。”
“后院?”
“对。”叶尘眼中闪烁着精光,“找个安全的地方,我帮你爹守夜。天一亮,我去找柳伯。”
柳白瑶用力点了点头,紧紧跟在叶尘身后。她偷偷看了一眼地上那庞大的赤火蟒尸体,又看了看前方那个背挺得笔直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这个少年,和她记忆中那个天天追着她喊“小瑶妹妹”的杂役叶尘,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但不管怎么变,都是她的叶尘哥哥。
叶尘走在前面,握着那枚温热的赤火蟒内丹,感受着内丹中涌动的磅礴灵力,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剑意初成,内丹到手。
接下来,就是闭关突破了。等天亮,等柳伯回来,等那两个内门弟子再来找他麻烦的时候——
他的修为,就绝不止练气一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