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推开训练室的门时,屋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三台电脑屏幕亮着,三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没抬头看他一眼。
最左边那人染着一头张扬的银白色短发,耳机挂在脖子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是一场高分段排位,他操作的打野刺客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穿梭在野区里,每一波Gank都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些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平静,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游戏画面,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表格上标注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旁边那人的屏幕,又低下头继续写。
最右边是个女生。
陆辰愣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女玩家,但在职业战队的训练室里出现女生,他还是有些意外。女生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辫,身形偏瘦,穿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袖口撸到小臂。她的屏幕上是ADC的训练模式,正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补刀和走A,动作流畅得像是机械一样精准,每一次取消后摇的时机都卡得恰到好处。
“新来的?”银白头发的男生先开了口,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嗯,陆辰,替补打野。”陆辰报上名字。
“替补?”那人嗤笑一声,把棒棒糖咬碎,“替补来这么早干嘛,比赛又上不了场。”
语气不算友好,但也不算恶意,更像是随口一说。
陆辰没有接话,拉了个椅子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他记得林修远说过的话——明天训练赛继续坐替补席。但他不想只是坐在那儿看,他想做点别的事。
打开游戏客户端,陆辰调出沈默言最近十场比赛的录像,一帧一帧地看。他把每一波的刷野路线、Gank时间、反蹲位置全部记下来,然后用自己的思路去推演,如果是他处在沈默言的位置,这一波会怎么打。
中间位置的男生忽然抬起头,看了陆辰一眼:“你在看什么?”
“沈默言的比赛录像。”陆辰如实回答。
“寒月的那个打野?”男生的语气平静,“你觉得他有什么特点?”
陆辰想了想,说:“他的Gank成功率很高,但不是因为他操作有多强。是因为他对线上兵线的理解比一般打野深。他在动手之前,一定会先看自家的兵线交汇位置,确认对面会往前推还是往后撤。”
男生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你打了多久职业?”
“刚签约,还没正式上场过。”
“那你挺有悟性。”男生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表格,“沈默言这个习惯,我们队里分析了一个月才看出来,你自己看录像就看出来了?”
陆辰挠了挠头:“可能是我比较喜欢琢磨。”
“不是琢磨。”女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是专注度高,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
陆辰看向她,女生仍然盯着屏幕,手上的补刀练习没有停,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银白头发的男生打完那局排位,转过身来,歪着脑袋打量陆辰:“你小子什么段位?”
“星耀一。”
“星耀一?打野?”那人一脸嫌弃,“那你怎么进来的?林队看你长得帅?”
陆辰哭笑不得:“试训过的。”
“试训?”那人来了兴趣,“怎么试的?”
陆辰把自己和林修远双排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银白头发的男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说你跟林队双排,他给你让了三个头,你就敢跟他打?新人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我知道。”陆辰说,“所以我输了。”
那人笑得更欢了,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陆辰的肩膀:“行,有点意思。我叫陈昊,打野,位置跟你重叠了。既然林队能把你签进来,说明你有东西。改天咱俩打两把。”
“好。”陆辰点头。
坐在中间的男生也合上表格,转过身来:“我是赵谦,辅助。主要负责战术分析和比赛录像复盘。”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陆辰注意到他桌面上摆着一摞厚厚的笔记本,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写着日期和对手战队的名字。
这种细致程度,让陆辰想起高中时那些把错题本做到极致的学霸。
“她呢?”陆辰看向马尾辫女生。
女生刚好结束一轮训练,关掉练习模式,回过头来。
她的五官很清秀,但眼神很锐利,像是能在瞬间捕捉到屏幕上的任何变化。这种感觉陆辰只在林修远身上见过——那是顶尖选手才有的眼神。
“苏婉清,ADC。”女生自我介绍,“你的位置是替补打野,但咱们队里打野已经有陈昊了。林队既然签你,要么是想把你培养成轮换,要么就是……”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要么就是陈昊不行,需要有人顶上。”
“喂!”陈昊炸毛了,“苏婉清你什么意思?我哪里不行了?”
苏婉清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上赛季你在橙色方下半野区被反蹲的那三次,我不信你忘了。”
陈昊哑火了。
陆辰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个信息:陈昊是正选打野,脾气暴躁,容易上头,而且上赛季有一些明显失误。苏婉清是ADC,话不多,但很直接,对队友的操作细节记得很清楚。赵谦是辅助兼分析师,性格沉稳,注重数据和逻辑。
这三个人性格完全不同,但坐在一起打配合,一定有他们独特的化学反应。
“陆辰,”赵谦打开一个文件夹,把一份文档发到陆辰的微信上,“这是最近我们跟寒月战队的训练赛录像,时间是从上个月到上周的,一共七场。你有空的话可以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
“好,谢谢。”陆辰打开手机扫了一眼,七场录像,每一场后面都标注了赵谦自己写的分析要点。
这种专业程度让陆辰有些佩服。以前自己在学校里打排位,顶多就是赢了高兴输了郁闷,打完复盘?不存在的。但职业战队不一样,每一场比赛都会被反复拆解,每一波操作都可能成为下一场比赛的关键变量。
“你还真给他看啊?”陈昊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东西我看一次就想睡觉。”
赵谦没理他,对陆辰说:“你是打野,重点关注沈默言的路线规划。寒月这支队伍,核心就在打野和辅助的联动上。上路和下路的个人能力其实一般,但只要沈默言能带起节奏,寒月就很难打。”
陆辰认真听着,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时苏婉清又开口了:“对了,明天训练赛的对手是哪个队?”
赵谦翻了翻日程表:“烈焰战队。”
“烈焰?”陈昊皱起眉头,“那几个莽夫?上个月不是刚跟他们打过吗,三比零赢的,有什么好打的?”
“是训练赛。”赵谦强调,“不是正式比赛,而且烈焰那边换了新教练,战术风格可能有调整。林队的安排是让我们多接触不同类型的对手,不能只在一种风格里打舒服了。”
陈昊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陆辰在一旁听着,心里忽然有些紧张起来。虽然林修远说了他明天还是替补,但万一中途有什么变数呢?万一陈昊状态不好,或者战术安排需要换人……
他甩甩头,把这种想法按下去。现在想那些没用,最关键的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既然林修远让他坐在替补席上看,那他就要看出一些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他把赵谦发的七场录像全部下载到电脑里,从第一场开始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训练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偶尔的交流声。陆辰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他一边看沈默言的打野路线,一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路线图,标注每一个时间节点的位置和动作。
沈默言有一种很明显的习惯——他在前期会刻意避开对手的视野,走一些非常规的路线,然后在对手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出现。这种打法的成功率很高,但陆辰发现一个问题:沈默言在避战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地图的下半部分靠。
这是个很细微的习惯,可能在十局比赛里只有一两次会表现出来,但陆辰把它记了下来。
如果他在蓝色方,沈默言在红色方,那么沈默言在游戏时间六到八分钟的时候,往下半野区的移动频率明显高于上半野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默言的保护意识更倾向于下路?还是说他对自己上半野区的视野把控不够自信?
陆辰把这个发现单独标注出来,准备等看完所有录像再找赵谦讨论。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辰的脖子有些酸了,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颈椎,发现陈昊已经走了,赵谦也合上笔记本准备离开。只有苏婉清还在电脑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不走?”陆辰问。
“再练一会儿。”苏婉清头也不回。
陆辰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训练是下午两点开始的,正常来说七点左右就该结束了,但苏婉清还在加练。
“你每天都这样?”
“不一定。”苏婉清说,“看手感。手感好的时候多练一会儿,手感差的时候就不练。”
“手感差的时候为什么不练?”
“因为手感差说明状态不对。”苏婉清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认真,“强练会养成坏习惯,不如回去睡一觉,第二天重置状态。”
陆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天,训练赛在下午两点准时开始。
陆辰坐在替补席上,面前是两台屏幕,一台连着OB视角,一台连着自己电脑的分析软件。他戴着耳机,可以听到队伍内部语音,但不能发言。
烈焰战队果然像赵谦说的那样,风格变了。
上个月那三局,烈焰的打法就是莽,见人就冲,团战打得毫无章法。但今天第一局,他们选了一个非常稳健的后期阵容,前期让线权、避战、拖发育,中期通过一波完美的团战配合直接打崩了陈昊的节奏。
陈昊在语音里骂了一声:“他们怎么不打人了?这是烈焰?”
赵谦冷静的声音传来:“别急,慢慢打。”
他稳稳地操控着辅助英雄,配合苏婉清的ADC一步步压缩对面的视野范围。但烈焰的阵容优势开始显现出来,他们的前排坦度太高,陈昊的打野刀根本切不进去。
陆辰盯着屏幕,忽然看到一个机会。
烈焰的打野在拿下小龙之后,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撤退路线。他往自家野区走,但这个位置,如果陈昊从侧面绕过去,完全可以卡住他的退路。
但陈昊没有看到这个机会,他正在往上路赶,准备帮上路抓人。
陆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是指挥,不能说话。
十几秒后,烈焰的打野安全撤离,陈昊在上路抓人失败,反而被对方打野反蹲,打出一波一换二。
“我的。”陈昊的声音有些闷。
“没事,下一波。”林修远的语气很平静。
陆辰在电脑上把刚才那个画面截下来,用红笔圈出烈焰打野的撤退路线,然后标注出陈昊的最佳包夹位置。他没有给任何人看,只是保存下来。
第二局,陈昊依然不在状态。他的打野节奏被烈焰完全压制,前期的资源控不住,抓人也总是慢半步。第三局开始的时候,林修远把陈昊换了下来。
“陆辰,你上。”林修远说。
陆辰站起来,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