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城的街道依旧熙熙攘攘,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苏尘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目光扫过两旁的门店,心中百感交集。他离开这里不过数月,却像是过了很多年。那些曾经熟识的面孔,此刻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来。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面容也比从前削瘦了几分,与当初在苏家锦衣玉食的少爷判若两人。
林清音跟在他身边,手里已经多了一个热乎乎的烤饼,边啃边说:“你不吃?挺香的。”
“不饿。”苏尘摇了摇头,脚步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林清音咬了一口饼,含糊不清地问:“去哪儿?直接回苏家?”
“先回家。”
苏尘说的“家”,不是苏家大宅,而是落日城西边一条偏僻巷子里的小院。那是他母亲苏婉清的住处。当年苏家虽然主脉势微,但到底还有些体面,至少苏婉清带着他住在苏府偏院,不至于沦落到外面。可自从苏尘被逐出家族,苏烈那一脉的人借机发难,直接把苏婉清母子从族谱中除名,连那间偏院也收了回去。
苏婉清无处可去,只能搬到了城外这条破旧巷子里的老宅。那宅子还是苏尘祖父当年留下的,早已破败不堪,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巷子很窄,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地上有些积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苏尘走到最深处那扇半掩的木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角落里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一根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一个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菜,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她看上去三十七八岁,眉眼温柔,但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一身粗布衣裳浆洗得干净整洁,却掩盖不住那消瘦的身形。
看到门口的人时,她手里攥着的青菜啪地掉进了水盆里。
“小尘……”
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苏尘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跪在她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头:“娘,我回来了。”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苏婉清慌忙把他扶起来,上下打量着,双手微微发抖,“瘦了,瘦了好多。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有没有受伤?饿不饿?娘去给你做饭……”
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屋里走,苏尘一把拉住她的手,笑着摇了摇头:“娘,我不饿。您别忙了,坐下歇会儿。”
苏婉清却不肯,执意要去做饭,嘴里念叨着:“你等着,娘去给你煮碗面,就一会儿……”
苏尘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苏婉清曾经也是落日城有名的美人,更是当年苏家那一代最有天赋的女修之一。可自从嫁给他父亲苏远之后,一切就变了。苏远天赋平庸,又不争气,整日游手好闲,把家底败了个精光。后来苏远在一次外出历练时意外身亡,留下苏婉清母子俩相依为命。苏家本就不待见这一房,逢高踩低,欺辱刁难更是家常便饭。
苏婉清为了护着他,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而这一切,都因他“废柴”的身份,变本加厉。
“娘,苏家那些人,最近有没有来找过您麻烦?”苏尘坐在门槛上,问了一句。
苏婉清的背影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没有,都好着呢。你别担心娘,倒是你,外头日子不好过,就在家里多住几日,养养身子。”
苏尘没说话。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她说好着,那就一定是不好。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苏婉清,这个月的例钱该交了!你拖了三天了,当老娘是好说话的?”
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带着两个家丁模样的男子闯了进来。那妇人穿着一身绸缎衣裳,头上插着几根银簪,脸上抹着厚厚一层粉,看上去富态十足,可那眉眼间全是刻薄相。
苏尘认得她。
孙管家,苏家外院的一个管事婆子,当初就是她把苏婉清母子从偏院里赶出来的。
“孙管家……”苏婉清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挤出一丝笑容,“真是不好意思,这几天手头紧,我过两日一定补上。”
“过两日?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孙管家冷笑一声,叉着腰走到井边,“苏婉清,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这宅子是苏家的产业,按理说早该收回去了,是夫人心善,才让你继续住着。可白住也不能白住吧?连这点例钱都不交,你还要不要脸?”
苏婉清脸色白了几分,低声道:“我会想办法的,请孙管家再宽限几……”
“宽限?宽限你个头!”孙管家哼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忽然落在了苏尘身上,眼神微微一凝,“哟,这是谁啊?这不是咱们苏家那位‘天才’苏尘少爷吗?怎么?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又跑回来找你娘要吃喝了?”
她身后的两个家丁也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嘲讽。
苏尘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向孙管家的目光平淡如水:“这宅子,是我祖父留下的,什么时候成了苏家的产业?”
孙管家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沉:“你个小杂种还敢跟我顶嘴?你祖父当年把这宅子抵押给了苏家,你们白住了这么多年,没把你们轰出去就已经是恩典了!怎么?不信?拿地契出来啊!”
苏尘没搭理她,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嘴唇动了动,眼神里满是委屈,却终究没说话。
地契的事情苏尘是知道的。祖父当年确实把宅子抵押给了苏家,但那是为了借一笔钱给苏家长房周转,当时说好三年后归还赎契。可后来祖父意外去世,苏家翻脸不认账,直接把这宅子归到了公中名下。
说白了,就是欺负他们孤儿寡母。
“怎么?哑巴了?”孙管家得意洋洋,“拿不出地契,就乖乖交钱。没钱也行,收拾东西滚蛋,这宅子我们苏家要收回了。”
苏尘平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孙管家,我劝你说话客气一点。”
“客气?你算个什么东西?”孙管家不屑地啐了一口,“一个丹田被废的废物,也敢在老太婆面前摆谱?信不信我打断你的狗腿!”
苏婉清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拦住:“孙管家,您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钱我会想办法的,我这就去凑……”
“娘。”
苏尘伸手拉住苏婉清的胳膊,把她拉到身后,然后看向孙管家,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滚出去。”
孙管家被那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寒,但随即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扇过来:“小杂种,还敢威胁老娘!”
那巴掌带着风声,又快又狠。
可就在即将落在苏尘脸上的那一刻,苏尘猛地抬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孙管家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疼得她尖叫一声:“啊——你放手!”
苏尘不为所动,手指缓缓收紧。
咔嚓。
一声脆响。
孙管家的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了下去。
“啊——!”孙管家疼得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那两个家丁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后一齐朝苏尘扑过来。
苏尘不闪不避,左脚往前一踏,身体微微一沉,右拳直直轰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最纯粹的蛮力轰击。
砰!
一拳砸在当先那名家丁的胸口。
那人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墙壁都裂开了几道缝隙。他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直接昏死过去。
另一名家丁吓得脚下一软,转身就想跑。
苏尘随手抄起旁边的一根柴火,手腕一甩,柴火呼啸而出,正中那人后膝弯。
咔嚓一声,腿骨断裂。
那名家丁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抱着断腿打滚嚎叫。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孙管家痛苦的呻吟声和那名家丁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苏婉清整个人都呆住了,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尘松开孙管家的手腕,低头看着她,眼神漠然:“回去告诉苏家人,这宅子,他们别想动。我娘,他们也别想欺。”
孙管家捂着断掉的手腕,疼得满头是汗,却还是咬着牙骂:“你……你等着!苏家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废物一个——”
啪。
苏尘随手一个耳光甩过去。
孙管家的脑袋被打歪到一边,好几颗牙齿混着血从嘴里飞了出去,整个人直接懵了。
“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另一只手也打断。”苏尘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孙管家终于怕了。
她从苏尘的眼神里看到了真正的杀意。那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见过血的冷厉。
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那个腿被打断的家丁也连滚带爬,一瘸一拐地跟着跑了。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苏婉清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到苏尘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急促:“小尘,你、你怎么……你的丹田……”
“娘,我的丹田没事了。”苏尘冲她笑了笑,语气温和,“而且,我不仅好了,还比以前更强了。”
苏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苏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他知道,母亲这些年受的委屈,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多。
而这一切,他会一笔一笔地,跟苏家的人算清楚。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衣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看到院子里的一片狼藉,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苏尘,满脸惊喜:“尘哥?你真的回来了!”
苏尘认出他来,是自己小时候为数不多的玩伴之一——沈墨。
沈家是落日城的一个小家族,跟苏家没什么来往,但沈墨从小就喜欢跟苏尘混在一起,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沈墨,你怎么来了?”苏尘有些意外。
沈墨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尘哥,你快走吧!苏烈那边已经知道你了,传话说要废了你另一只丹田。你要是被他逮到,就完了!”
苏尘闻言,非但没有慌张,反而微微勾起嘴角。
“废我丹田?”他轻笑一声,“巧了,我也正想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