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城,苏家演武场。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蒙蒙白霜覆满了青石地面。演武场四周旌旗猎猎,正中央一座高台巍然矗立,台上摆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球——那是测试灵脉的灵犀石。
台下站着数十名苏家子弟,年龄大多在十五六岁之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瞟向高台,或紧张,或期待,或志在必得。
今天,是苏家一年一度的灵脉测试日。
测试结果直接决定每个人未来在家族中的地位与资源分配。觉醒上等灵脉,便是一飞冲天,成为核心弟子;若是中等,也能在家族中混个不错的差事;若是下等……这辈子基本就定型了。
而如果灵脉堵塞,没有任何灵力波动,那便意味着——沦为废人。
“下一个,苏尘!”
高台上的测试官喊出这名字时,场下许多人的眼神都变了。有人憋着笑,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还有人干脆嗤笑出声。
一个瘦削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来,步伐不急不缓。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面色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苏尘,今年十六岁了吧?”台下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连着测了五年,年年灵脉堵塞,今年要是还堵着,那可就有意思了。”
“堵不堵的,有什么差别吗?反正都是废物一个。”
“也不能这么说,万一老天开眼,给他一条下等灵脉呢?至少能去厨房烧火啊!”
众人哄笑起来。
苏尘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这些话他听了太多年,早就不会像最初那样气得浑身发抖了。只是胸口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他登上高台,站在灵犀石前。
测试官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看了苏尘一眼,淡淡道:“把手放在灵犀石上,催动体内灵力。”
苏尘深吸一口气,将右掌按在了冰凉的水晶球上。
他闭上眼,努力感知体内那几条几近干涸的经脉。灵脉是武者修炼的根本,如同河流承载水流,而他的灵脉就像被泥沙堵塞的河道,几乎感受不到一丝灵力的流动。
苏尘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拼命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向掌心涌去。
灵犀石亮了。
一道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芒在球体中心闪烁了一下,随即就像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
全场静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嘲笑声。
“哈哈哈,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灵犀石亮成这样的!”
“这也叫亮?我看是灵犀石打了个哈欠吧!”
“废了废了,苏家这一脉算是彻底废了。”
苏尘缓缓收回手,掌心还在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进肉里,掐出了几道血痕。
“苏尘,灵脉堵塞,灵力值——零。”测试官面无表情地宣布,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他随手在记录册上划了一笔,然后抬头看向苏尘,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例行公事的冷漠:“你可以下去了。”
苏尘没有动。
他抬起头,直视着测试官的眼睛,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还有一次机会,对吗?”
测试官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什么?”
“家族规定,十六岁以下弟子,每年可测试两次灵脉。第一次在年初,第二次在年末。”苏尘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是年初测试,我还有一个机会。”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苏尘疯了吧?还嫌不够丢人?”
“灵脉堵塞不管测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他怎么就不认命呢?”
“认命?他不认也得认!废物就是废物!”
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从人群中大步走了出来,满脸讥讽地看着高台上的苏尘。他叫苏振,是苏家三长老的儿子,年仅十六岁就觉醒了中等上品灵脉,在年轻一辈中算是佼佼者。
“苏尘,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苏振朗声道,“同样的笑话,你一年要闹两回?也不嫌丢人?”
苏尘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我丢不丢人,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苏振一摊手,“你姓苏,你丢人就是整个苏家丢人!你看看你,灵脉堵塞也就罢了,还偏偏死不认命,每年都要上台丢一次脸。我都替你害臊!”
“就是就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苏振哥说得对,这种人就不该再让他参加测试,纯粹浪费大家时间!”
苏尘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冷静,不要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可那积攒了五年的委屈、不甘、愤怒,此刻就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都压不住。
“我为什么要认命?”苏尘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整个演武场都为之一静,“凭什么你们一出生就有灵脉,我就什么都没有?凭什么你们可以修炼,我只能看着?凭什么?!”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苏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嘲讽更甚:“凭什么?就凭你爹娘都是废物!你娘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女人,你爹就更不用说了——当年那个苏家第一天才,现在不也成了个半死不活的残废?”
苏尘瞳孔骤缩。
他猛地冲下高台,像一头暴怒的幼兽,直直撞向苏振!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苏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随手一掌拍出,灵力激荡间直接将苏尘震飞出去。
砰!
苏尘重重摔在三丈外的青石地面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的身体本就因为灵脉堵塞而十分孱弱,这一掌差点把他打散了架。
“我说的有错吗?”苏振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爹苏烈当年何等风光,号称苍月城第一天才,结果呢?娶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武道修为一落千丈,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而你,苏尘,你连你爹都不如,至少他曾经辉煌过,你呢?连灵脉都没有,这辈子就是个废物!”
苏尘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站起来,想冲上去跟苏振拼命。可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四肢百骸传来剧烈的疼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周围所有的苏家子弟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嘲讽,有怜悯,有漠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
这就是家族。你强,所有人捧着你;你弱,所有人都踩你。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测试官终于开口了,挥了挥手,“苏尘,你先回去养伤。年末还有一次测试机会,到时候再来。”
苏尘挣扎着爬了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演武场。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
“啧,废物就是废物,连挨打的样子都这么难看。”
“你说他年末还会来吗?”
“来不来有什么区别?灵脉堵塞是治不了的,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前走。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怎么都暖不到心里去。苏尘抬起头,看着天空,忽然觉得很茫然。
五年了。
整整五年,他每年都要经历这样的羞辱。从最初的不甘、愤怒、挣扎,到后来的麻木、绝望、认命——他已经快要忘记自己还能愤怒了。可今天苏振那些话,又把他心底那团快要熄灭的火重新点燃了。
娘亲……到底是谁?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娘亲,只知道她叫“云霄”,是父亲当年在外游历时带回来的女子。父亲苏烈曾是苍月城公认的第一天才,三十六岁便突破凝气九重,眼看就要踏入灵海境。可自从娶了娘亲之后,一切都变了。
父亲开始频繁受伤,修为不进反退,最后在一次秘境探险中遭到重创,灵脉断裂,从此沦为废人。
而娘亲,在生下苏尘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说是娘亲害了父亲,说她是妖女,是祸水。可苏尘不信,他总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隐情。只是以他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查到任何东西。
他连灵脉都没有,他什么都做不了。
苏尘慢慢走回了自己住的小院。
说是小院,其实就是一个破败的柴房,几块木板搭起来的棚子,连风都挡不住。这是家族给他和他父亲的最后一点体面——一个大字不识的废人,和一条灵脉堵塞的废物,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光线昏暗,一个须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躺在土炕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曾经魁梧的身躯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两只眼睛空洞地望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尘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叫了一声:“爹。”
苏烈没有反应。
他已经这样很久了。自从灵脉断裂后,他就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憔悴。有时苏尘甚至会怀疑,父亲到底还活着没有。
“今天家族测试,我又失败了。”苏尘走到土炕边坐下,自嘲地笑了笑,“苏振那家伙还说您和娘亲都是废物,说我也是废物。”
苏烈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尘注意到了,继续说下去:“爹,我不信。我不信娘亲是坏人,也不信爹您是真的废了。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治好您的伤,找到娘亲,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一家不是废物。”
他说得很平静,可眼眶已经红了。
苏烈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他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爹?”苏尘连忙凑过去。
苏烈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他拼命挣扎着,一只手颤巍巍地抬起,指向墙壁。
苏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土墙上一个不起眼的裂缝,被尘土和蛛网覆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里……有什么?”苏尘疑惑地走过去。
他伸手扒开砖缝,指尖触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片,表面布满古怪的纹路,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通体漆黑,沉甸甸的,触手冰凉。
苏尘将铁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苏烈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都在颤抖。他紧紧盯着苏尘手里的铁片,眼睛里迸发出苏尘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愤怒,是不甘,是希望,是太多太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忽然有了片刻的清醒。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吐出四个字:
“熔……炉……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