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天元城仍在沉睡，苏尘却已经无声无息地出了城门。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让他从巅峰跌入深渊，又让他重新崛起的城市。该见的已经见了，该说的也已经说了——儘管萧逸那番话中还藏着太多未解之谜。
“落日山脉。”
苏尘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投向远方。
那是天澜王朝最凶险的禁地之一，绵延数千里，妖兽横行，瘴气弥漫。寻常灵武境武者都不敢轻易深入，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有那样的地方，才能让他最快地成长。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尘眉头一皱，转身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老者正缓缓走来。
那老者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看上去与城中随处可见的普通老人无异。但他的步伐却极稳，每一步都踏得极沉，仿佛脚下的大地与他连为一体。
“小友，可是要去落日山脉？”老者在苏尘面前停下，声音沙哑。
苏尘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老者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令牌，递到苏尘面前。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鹰眼中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墨绿色玉石，隐隐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波动。
“老夫姓姜，住在城西巷尾，世代以猎兽为生。”老者说着，将令牌塞进苏尘手中，“这令牌上有落日山脉外围的地形图，标注了一些相对安全的路线和隐蔽洞穴。老夫年轻时曾在那山中待过三年，算是有些经验。”
苏尘低头看着令牌，目光微凝。
他确实需要一份落日山脉的地图。但问题是——这个老者为什么会主动来找他？
“姜老伯，”苏尘抬头，直视老者的眼睛，“您怎么知道我要去落日山脉？又为什么要帮我？”
老者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昨夜，有个年轻人来找过我。”他缓缓说道，“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还说——你一定会用得着。”
苏尘的心脏猛然一跳。
“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模样？”
老者摇了摇头：“他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不过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最终的答案，请记得回来告诉他。”
苏尘握着令牌的手微微发紧。
萧逸。
又是萧逸。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当年背叛他的人，不正是萧逸吗？可这一路上，萧逸一次次出手相助，一次次给他指引，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还在城中？”苏尘追问。
“不知道。”老者摇头，“他给了我令牌之后，就消失在夜色中了。老夫只记得，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像是背负着很重很重的东西。”
苏尘沉默了。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将令牌收进怀中，朝老者抱拳道：“多谢姜老伯相告。”
老者摆摆手，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道：“小友，老夫活了七十三年，见过太多恩怨情仇。有些人表面上是仇人，心里却比谁都希望你能活下去。有些事，看表面永远看不透。”
说完，他不再停留，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苏尘站在原地，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有些事情，看表面永远看不透。这句话在苏尘脑海中翻来覆去。萧逸到底在做什么？他到底背负着什么？当年那场叛变，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会弄清楚的。”苏尘低声说，“萧逸，等我回来，我一定要让你亲口告诉我一切。”
他转身，大步朝落日山脉的方向走去。
从日出走到日落，又从黄昏走到深夜。
苏尘终于来到了落日山脉的边缘。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哪里是山脉，分明就是一片被血色浸染的荒古之地。嶙峋的怪石像一把把利剑刺向天空，无数道干涸的沟壑纵横交错，像是被什么巨型生物撕开的伤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木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苏尘取出老者给的令牌，将一缕灵力注入其中。令牌上的墨绿色玉石微微发光，一幅虚幻的地图浮现在他面前。地图上标注着几条曲折的路线，以及几十个小圆点——应该就是老者所说的安全洞穴。
他仔细研究了片刻，选定了一条路线，然后收敛气息，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山林。
落日山脉的第一夜，苏尘是在一颗巨大的古树树洞中度过的。
树洞里积满了落叶，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他盘膝坐在落叶中，运转九转圣骨的心法，开始巩固刚刚突破的灵武境修为。
九转圣骨功法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三根圣骨仿佛三座不朽的熔炉，不断淬炼着他的血肉和经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比以前更加坚韧，血液中流淌着一种奇特的金色光泽。
这就是圣骨的力量吗？
苏尘睁开眼，伸手抓向面前的一块石头。轻轻一捏，坚硬的岩石竟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果然，”他喃喃自语，“三根圣骨的力量，已经让我远超同阶武者了。”
但还不够。
他要面对的，可是天元宗第七长老柳远。那个站在天澜王朝权力巅峰的男人，至少要拥有灵武境高阶的实力，甚至可能更强。
苏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次沉浸在修炼中。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苏尘从树洞中出来，继续向落日山脉深处进发。
他一边走，一边用神识探查周围的动静。落日山脉中处处暗藏杀机，有时看似平静的一片草地，下面可能隐藏着能瞬间夺人性命的沼泽；有时看似普通的岩壁，可能盘踞着等待猎物的毒蛇。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苏尘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兽吼声。
他悄悄靠近，拨开灌木丛，只见三个年轻人正与一头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妖兽搏斗。那妖兽体型庞大如牛，四肢粗壮，口中喷吐着墨绿色的雾气，每一次爪击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三个年轻人看样子都是聚气境巅峰的修为，配合也相当默契。一个持盾顶在前面，一个持剑从侧面攻击，还有一个站在后方远程释放灵力箭矢。但妖兽的防御实在太强，剑刃砍在它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盾牌已经被妖兽的利爪抓出了好几道裂痕。
“队长，顶不住了！”持盾的年轻人满脸大汗，“这铁甲鳞兽至少有聚气境巅峰的实力，皮糙肉厚，咱们打不动啊！”
“再坚持一下！”持剑的年轻人咬牙道，“我已经用了信号弹，附近应该有其他猎兽小队会来支援！”
铁甲鳞兽似乎被激怒了，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后腿发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影，直直撞向持盾的年轻人。
咚——
盾牌碎裂，持盾的年轻人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队长！”
另外两人大惊失色。没有了盾牌的掩护，他们就像暴露在猛兽嘴边的羔羊。
铁甲鳞兽咧嘴露出一排锋利的牙齿，朝持剑的年轻人扑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忽然从林中射出，落在妖兽和年轻人之间。那身影单手一抬，一道金色掌印在空中凝聚，狠狠拍在妖兽的脑袋上。
砰——
铁甲鳞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巨大的身躯被打得翻转出去，砸在一棵大树上，树干直接折断。
三个年轻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少年站在他们面前，神情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是谁？”持剑的年轻人——那个队长警惕地问道。
苏尘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地上的铁甲鳞兽。
那妖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金色掌印已经震碎了它的脑髓，它挣扎了几下，终于一动不动了。
“铁甲鳞兽的鳞甲可以制作护甲，它的胆是炼药的好材料，它的血肉也有滋补功效。”苏尘淡淡说道，“卖给城里的材料商，至少能换三千金币。”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队长犹豫了一下，抱拳道：“兄台救命之恩，在下何北辰，是天元城何家的人。不知兄台尊姓大名？日后何某必有重报。”
苏尘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刚好路过而已。”
说着，他转身准备离开。
“兄台请留步！”何北辰连忙叫住他，“兄台可是要深入落日山脉？”
苏尘脚步一顿。
何北辰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兄台，再往深处走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古城遗迹。那里灵气浓度远超外界，是绝佳的修炼之地。不过……”
他语气凝重起来：“那里也是落日山脉中段与深处的分界线。一旦越过古城，就会遇到真正的灵武境妖兽，甚至更强。而且据说那古城中有一种诡异的黑雾，凡是吸入黑雾的武者，都会丧失心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苏尘眼神微动。
三十里外的古城遗迹，灵气浓郁，但伴有危险的黑雾？这倒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他沉吟片刻，朝何北辰拱了拱手：“多谢告知。”
说完，他的身影一晃，已经消失在密林之中。
何北辰望着苏尘消失的方向，喃喃道：“这人到底是谁？天元城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年轻高手？”
旁边的同伴凑过来，小声道：“队长，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见过？”何北辰皱眉想了想，忽然瞳孔一缩，“等等，你说他像不像——那个，天澜城苏家的苏尘？”
同伴愣住了：“不可能吧？苏尘不是听说被人废了，早就不知去向了吗？”
何北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他总觉得，那个少年身上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容貌上的相似，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锋芒。
而此时，苏尘已经走出了三里之外。
他站在一棵高耸的古树树冠上，望向远处。
夕阳的余晖洒在落日山脉上，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暗红色。在那血色的天地之间，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古老建筑的轮廓，像是远古时代留下的残骸。
那里，就是何北辰所说的古城遗迹。
苏尘目光坚定，脚步不停。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自己，但他知道——他的复仇之路，必须踏过这片血色的山林，才能通向终点。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
在落日山脉的深处，那座被遗忘的古城中，忽然亮起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远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来了……”
低沉的声音在古城的废墟中回荡。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