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苏尘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了深渊。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觉。只有无尽的虚无包裹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昏迷，还是已经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缕微弱的光，那光从极远处飘来，像一簇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苏尘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
那光突然炸开，铺天盖地的白光将他吞没。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灰暗的天空。苍穹之上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层混沌的灰，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万年。
苏尘翻身坐起，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荒芜的大地上。四周是碎裂的石柱和倒塌的殿宇残骸，残檐断壁之间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息。脚下的地面铺着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他看不懂的古老符文。
“这是...哪儿？”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苏尘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他穿着一件破烂的麻布衣，胸口的伤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他摸了摸丹田位置，那里依旧空空如也，圣骨被夺走留下的空洞感让他浑身发寒。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苏尘猛地转身。
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老人站在三丈外，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老人看上去极为老迈，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皮肤干枯如老树皮，一头白发几乎拖到了地上。
但他的眼睛，却让苏尘心头一凛。
那双眼睛虽然浑浊，瞳孔深处却像是藏着两团幽火，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你是谁？”苏尘警觉地后退一步。
“我是谁？”老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暗黄色的牙齿，“你闯进了我的地盘，反倒问我是什么人？”
苏尘皱眉，环顾四周：“这里是你的地盘？”
“这片遗迹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老人慢悠悠地走到一根倒塌的石柱前，伸手拍了拍柱子上斑斓的刻痕，“直到刚才，有人在这里觉醒了一缕圣骨的气息，才把老夫惊醒。”
苏尘心头一震：“圣骨？”
“没错。”老人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苏尘，“小子，你的圣骨被夺了？”
苏尘瞳孔微缩，警惕地不吭声。
老人呵呵一笑：“用不着瞒老夫。你身上这股味道，像刚被人开膛破肚掏走了骨头似的。丹田里空荡荡的，经脉也碎了大半，能活着爬到这里已经是个奇迹了。”
苏尘脸色一白，攥紧了拳头。
“不过，你既然能觉醒一丝我留下的九转圣骨的感应，说明你的意志还算是顽强。”老人背着手，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到苏尘面前，抬头上下打量他，“小子，你恨吗？”
苏尘一愣。
“老夫问的是，你恨那些夺走你骨头、把你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人吗？”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你恨不恨？”
恨。
怎么会不恨。
那一幕幕画面从苏尘脑海中闪过——萧逸那张真诚的笑脸，那把穿胸而过的剑；苏震鄙夷的目光；苏玄明俯视着他说的那句“仁慈”。
还有祠堂里，那些所谓的家人，一个个冷眼旁观。
他们把他当英雄？
不，他们把他当废物。一个没了圣骨的废物，甚至连废物都不如。
苏尘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迹从指缝间渗出。
老者看着他的眼神，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个恨意够足。有恨意，才有活下去的动力。”
“你什么意思？”苏尘抬起通红的眼睛瞪着他。
“老夫的意思是，如果你是那种被人抽了骨头还能一笑泯恩仇的圣人，那咱们之间就没必要谈下去了。”老人拍了拍手掌，“但你是块好料子，够狠，够绝，够恨。你这样的人，才有资格继承老夫的衣钵。”
苏尘心头一跳：“你的衣钵？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人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追忆。
“老夫的名字，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提起过了。”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暗的天空，“世人都叫我——九转圣主。”
九转圣主。
这四个字像一声惊雷在苏尘脑中炸响。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也从古籍中读到过一些关于上古时期的传说。传说中，万年前天澜大陆上有一位绝世强者，以一身圣骨登临绝巅，以一己之力镇压诸天万族，被尊为九转圣主。
那位圣主陨落之后，他的传承便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再没有人得到过。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存在，就站在自己面前？
“你...你是九转圣主？”苏尘的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不像？”老人摸了摸自己干巴巴的脸，“哦，确实不像那些壁画上画的那么英俊潇洒了。死了几万年，这副模样已经很不错了。”
苏尘愣住了。
“你死了？”
“废话，活人怎么可能待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老人翻了个白眼，“老夫当年与魔神一战，肉身崩碎，神魂四分五裂，这缕残魂侥幸逃进圣骨遗迹里沉睡至今。要不是你身上残留的那半截圣骨气息把我惊醒，我还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
苏尘抓住了某个关键词：“半截圣骨气息？”
“你以为萧逸那小子夺走的是完整的圣骨？”老人嗤笑一声，“你天生觉醒的那块圣骨，是老夫当年散落在天地间的九块转生圣骨之一，但它是残缺的，真正完整的九转圣骨，需要九块合一方能大成。你那一块，顶多算是雏形。”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正因为它是雏形，所以你的圣骨虽然被夺走了，但有一丝圣骨的本源意念已经和你的神魂融合，融入了你的血脉之中。这才是你能感应到老夫遗迹的原因。”
苏尘听得心脏狂跳：“那我还有机会变强吗？”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诡异：“小子，你知道九转圣骨为什么叫‘九转’吗？”
苏尘摇头。
“因为每一转，都是一次碎骨重生。”老人伸出九根干枯的手指，“一块骨头，碎一次，重铸一次，经历九次碎骨之痛，才能炼成真正的不灭圣骨。”
他盯着苏尘的眼睛：“你的骨头虽然被人夺走了，但你的本源还在，你的意志还在。只要你愿意，老夫可以教你九转圣骨的修炼之法，让你以破碎的经脉为柴，以残存的本源为火，重铸筋骨，涅槃重生。”
苏尘浑身一颤：“我真的可以？”
“可以，但...”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沉重，“这条路，比你想象的痛苦一万倍。每一转都要经历一次碎骨之痛，疼痛远超你现在的千百倍，稍有意志不坚，就会神魂俱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尘：“你，敢吗？”
敢吗？
苏尘的脑海中浮现出萧逸那副虚伪的笑容，浮现出苏震讥讽的目光，浮现出苏玄明俯视自己的眼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沾满血迹的掌心。
“我想活着。”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但不是像狗一样苟活。我要让那些背叛我的人，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他们。”
老人在他那双眼睛里看了很久，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整片废墟都在颤动，碎石簌簌落下。
“好！好啊！”老人一拍大腿，“就冲你这句话，老夫这一身传承，给了你不亏！”
他伸出手，干枯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苏尘只感觉整个遗迹猛地一震，脚下的石板寸寸龟裂，一道道金色的符文从裂缝中飞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缓缓旋转，散发出万丈金光，将苏尘笼罩其中。
“既然要重铸筋骨，那就从第一步开始。”老人的声音变得威严而庄重，“九转第一转——碎骨凝脉。”
话音未落，金色的光芒猛地缩紧，像千万根铁索一样勒住苏尘的身体。
苏尘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猛然爆发。
那种痛，来自骨髓深处，来自每一寸经脉，像是有人用锤子将他全身的骨骼一点点砸碎，再用刀刃将经脉一刀刀割开。痛得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牙，浑身剧烈地抽搐。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疯狂流淌，又瞬间被金光蒸发成白雾。
“忍住！”老人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你要是叫出来，精气就会外泄，重铸就失败了！想活，就咬紧牙关！”
苏尘的牙齿咬得咯嘣作响，牙龈渗出血来。他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浑身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
痛。
太痛了。
比圣骨被夺时痛一百倍，一千倍。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丢进了熔炉里，骨头在熔化，血液在沸腾，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放弃了。
他想，就这样死了也不错，至少不用再承受这种痛苦。
但就在他意志即将崩溃的那一刻，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萧逸那张笑脸，他站在云岚宗的山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不。
不能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尘猛地睁开眼，血丝密布的瞳孔中迸发出一股疯狂的执念。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不是惨叫声，而是一声咆哮。像是在对命运宣战，像是在对这片天地怒吼。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轰然炸开。
光芒散去时，苏尘浑身被汗水湿透，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破烂的衣服已经被烧成了灰烬，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淡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蛛网一样遍布全身，微微发着光，又缓缓隐入体内。
体内原本碎裂的经脉，此刻竟然重新生长了出来，虽然还很脆弱，但已经能够容纳灵力流转了。
他尝试着运转了一下，一股微弱的灵力顺着新生的经脉缓缓流淌，温暖而充满力量。
苏尘愣住了，然后嘴角慢慢勾起，勾起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我...我成功了？”
老人欣慰地看着他，点了点头：“第一转成了。不过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苏尘挣扎着坐起身，看着老人，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老人没有躲，坦然受了这一拜，然后伸手把他扶起来。
“行了，起来吧。”老人拍了拍他的脑袋，“我这缕残魂也撑不了多久了。这遗迹里的传承，我会全部留给你，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师尊，您...”
“别哭哭啼啼的。”老人摆了摆手，“老夫活了上万年，早就活够了。能在消散之前找到个传人，也算是上天待我不薄。”
他指了指遗迹深处：“去那里，有一块试炼石碑，你能闯到第几层，就看你的本事了。”
苏尘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眼中满是坚定：“我一定会学成归来，不辜负师尊的期望。”
老人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些许释然。
“好，去吧。”他闭上眼睛，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记住，你是九转圣骨的传人，不要让老夫丢脸。”
话音落下，老人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光中。
苏尘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攥紧了拳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头望向遗迹深处。
那里漆黑一片，像是一头等待猎物的猛兽。
但苏尘没有丝毫畏惧。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黑暗。
身后，灰暗的天空中，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光。